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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夺旗之功

河阴仓被烧的消息,半个月后才传到突厥牙帐。

突厥人买的那批粮,本来应该在开春前运到。可粮仓没了,商贩逃的逃、抓的抓,一粒粮食也没送来。眼看着开春,却没有新粮下种。一整个冬天草原上又接连冻死了几群羊,几个小部落撑不住,开始往南摸。

起初是三五十骑,抢完就跑。后来是上百骑,抢完不走,蹲在附近,等下一次。

周徕庆知道,这事压不住了。突厥人没粮,早晚要大举犯边。

他连夜召集诸将,重新布防。姜晏第一次以“行军府郎将”的身份,站在了中军帐的舆图前。

果然,十日后,突厥人来了。

斥候回报:两千骑,三路南下。中路直扑朔方镇,左右两翼绕行,企图包抄。中路的领兵者,是二王子手下的大将,名叫阿史那·骨勒。

周徕庆把姜晏叫到帐前:“你守左翼。左翼是浅谷,突厥人不会走大路,他们会从谷口绕过来。你要守住谷口,不放一个人过来。”

姜晏应下。临走前,她停了一下,回头问:“大将军,我若不烧粮,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仗?”

周徕庆沉默了片刻。

“没有这次,还有下次。突厥人不会消停。这次你断了他们的春种,他们急着发兵,部署不足。对咱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姜晏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徕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左翼的浅谷,正是姜晏第一次遇见突厥游骑的地方。

她带了四百骑,在谷口两侧布阵。老赵在谷口高处盯哨,刘壮、陈狗子各带一队,埋伏在两侧坡上。

天刚亮,突厥人来了。

不是三五十骑,是四五百骑。

姜晏伏在坡上,看着那条灰色的线从荒原尽头慢慢拉长、变宽,最后变成一片黑压压的马蹄。她缓缓呼了一口气说:“四五百骑。前面是探马,后面是主力。”

老赵点头:“怎么办?”

姜晏没有立刻答。她看了一会儿谷口的地形,忽然问:“谷口最窄处,能过几骑?”

“并排三骑。”

“那就放他们进来。”姜晏说,“探马放进来,主力堵在谷口。关门打狗。”

老赵眼睛一亮。

姜晏抬手,传令下去。

突厥人的探马先冲进谷口。三五十骑,跑得极快。他们穿过谷口后,发现前面只有一小队边军骑兵,正在后撤。他们追了上去。

后面的主力跟着进来。

可谷口太窄,四五百骑只能排成一条长线,慢慢往里挤。

就在人放的差不多时,两侧坡上忽然箭如雨下。

李遥带人从左侧杀出,堵住谷口后方。姜晏带人从右侧冲下,直取突厥主力的中段。

突厥人被打断了。前面的探马回不来,后面的主力进不去,中间的主力被截成两段。

阿史那·骨勒在中军,发现中了埋伏,立刻下令后撤。可谷口已经被李遥堵死。

突厥主力挤在谷中,进退不得。

姜晏看见了一面旗。

那是突厥中军的帅旗,黑底金狼头,被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突厥将领举着。那将领就是阿史那·骨勒。

姜晏没有犹豫。

她把枪横在鞍前,俯身贴向马颈。身后喊杀声、马蹄声、刀兵碰撞声,忽然全都退远了。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她催马冲了过去。

枪尖挑开第一个挡路的突厥兵,反手又刺中第二个,一路冲到了帅旗前。

阿史那·骨勒举刀劈下。姜晏侧身躲开,枪尖一挑,正中他的手腕。刀落。姜晏反手一枪,刺穿了他的肩甲。

骨勒坠马。

姜晏俯身抄起那面黑底金狼头的帅旗。

她举起帅旗,在马上高呼:“帅旗倒了!”

突厥人看见帅旗倒了,阵脚大乱。

边军士气大振,掩杀过去。

姜晏握着帅旗,正要催马回阵,忽然一只冷箭从侧方射来。

她侧马躲箭。马猛然调转方向,失了蹄。

姜晏被甩了出去,背脊先着地。

她听见自己骨头一声闷响。

帅旗脱手。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营帐里了。

昭昭坐在她旁边,正在收拾药箱。见她睁眼,昭昭看了她一眼:“醒了?”

“我……”

“别动。”昭昭按住她,“背脊挫伤,右肩旧伤又犯了。你可谢谢我吧,幸亏我贪财跟你们一起来了,不然你不死也是个残疾,这次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

姜晏看着她。

“旗呢?”

“什么旗?”

“帅旗。”

昭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昏过去之前还抓着那面旗不放。阿遥把它带回来了。大将军说,这旗要挂在朔方城楼上,挂三个月。”

姜晏这才放心地闭眼休息。

姜晏带伤夺旗的战功,是七日后传到长邺的。

奏报是周徕庆亲自写的,写得很短:

“左翼行军府郎将姜晏,以四百骑破突厥千骑,阵斩敌将一人,夺其帅旗。身负重伤,仍不下阵,后坠马昏迷。现养伤于营中,无性命之忧。”

雍帝看完,把奏报递给身边的近侍,说了一句:“告知姜府一声。”

近侍把奏报抄了一份,送到了姜远霆手上。

裴臻拿到那份抄报时,正在看吏部的折子。

她把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对沈姑姑说:“去请姜将军来。”

姜远霆到的时候,裴臻已经沏好了茶。

“姜将军,父皇打算派人去北境劳军。”

姜远霆点头:“臣听说了。”

“派谁去,还没定。”

姜远霆看着她。

裴臻端起茶盏,浅饮一口,语气自然:“本宫想去。”

姜远霆没有意外。他早就猜到了。

“殿下若要去,得让皇上先开口,而不是殿下开口。”

裴臻放下茶盏:“怎么说?”

“殿下开口,便是公主求的。皇上开口,便是陛下亲指。”

裴臻看着他,忽然笑了:“本宫就知道,不会白请将军来这一趟。”

姜远霆思索片刻:“赴边劳军本就是皇子亲王最为合适,放眼朝中也只有殿下与景王。臣想陛下的旨意迟迟没下来,大概也在犹豫。”

裴臻点头:“代天子劳军是大事,这一个‘代’字落在谁头上,谁便又往前进了一步。父皇自然犹豫。”说到此处,忽然直视姜远霆:“将军可有办法?”

“这一趟殿下势在必行。其一,是为了朝局;其二……是为了晏晏。”

“将军说错了”,裴臻语气顿了顿,不容置疑地说:“本宫只为晏晏。”

姜远霆心中动容,思量再三,开口:“臣想让殿下以逸待劳。先让景王那边动起来,皇后和张柏年越是为景王争,陛下就会越忌惮。殿下不说,也不做。由臣来说。北境劳军,陛下定然会问臣的意思。臣届时只说景王与张家的牵扯,劳军的隐忧,只字不提殿下。陛下自然会想到您。”

裴臻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说得对。是本宫心急了。”

姜远霆只说了四个字:“关心则乱。”

裴臻送走姜远霆,独自坐在案前。

她拿起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

“身负重伤,仍不下阵。”

这句话在她嘴里反复咀嚼。

然后她拿起案上的酒囊,拔开塞子,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

喝了一口,低声说了一句:“真是没人管教你了。”

雍帝这几日正为劳军人选犹豫不决。来了几个说客,全是推荐景王。

张皇后说景王大了,也该出去历练历练,又是皇子,代天子劳军名正言顺。张柏年在朝中也递了话,几位大臣跟着附议。景王自己更是亲自向父皇请命,言辞恳切,一副为君分忧的模样。

桩桩件件,听得雍帝心烦。

而裴臻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不争,不说,不递话,也不托人。每日照常入宫问安、入朝理政,回府读书,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

雍帝犹豫了几天,把姜远霆叫进了宫。

“景王想去劳军,你以为如何?”

姜远霆沉默片刻,回禀:“景王殿下是皇子,劳军名正言顺。只是北境诸将,多是臣的旧部。此前宫中就有传闻,皇后娘娘关心小女婚事,姜晏又刚立功受伤。若此时景王殿下去北境,臣怕军中难免多想。军心一乱,边事就不好办了。”

他没有提裴臻一个字。

雍帝坐在案后,久久没有说话。

景王的身份,若是与姜家的女儿成婚,那便是他有意立储了。姜远霆没说的,雍帝全听懂了。

第二天,旨意下来:昭华公主裴臻代天子劳军。

皇后在承华宫摔了茶盏,景王更是脸色铁青。

裴臻接旨时神色如常,只叩首谢恩,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