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光落在裴争渡的办公桌上,在那些整齐排列的文件上投下一条明亮的线。
裴争渡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宁栖迟觉得他是故意在等什么,等她的心跳恢复正常,等她刚才说话时微微发颤的声音彻底平静。
“思路对。”他说。
三个字。
宁栖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一拍。
她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形成一個完整的微笑,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宁栖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宋锦瑟。
锦瑟。
京圈里跟她最要好的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逃课、一起逛街、一起在姐妹的生日趴上喝醉、一起在深夜的北京街头踩着高跟鞋唱跑调的KTV。
宁栖迟发一个感叹号,宋锦瑟就知道她是想喝酒还是想骂人。
此刻,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锦瑟”,但宁栖迟的第一反应不是接,是挂。
她在裴争渡的办公室里,在他的办公桌对面,在进行一场关于工作汇报的对话,她不能接电话。
她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安静了不到两秒,又响了。
还是宋锦瑟。
宁栖迟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犹豫了一下。
宋锦瑟不是那种会连打两个废话电话的人,她会连打两个电话,说明——出事了。
宁栖迟抬起头,看向裴争渡。
裴争渡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接。
宁栖迟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锦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
电话那头,宋锦瑟的声音像一壶被烧开的水,猛地喷涌出来。
“栖迟!你终于接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不对,你肯定会急,你先深呼吸——”
宁栖迟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你说。”宁栖迟的声音稳住了,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在国贸那个专柜排了很久的那只包——薄荷绿鸵鸟皮那只——被人抢了!”
宁栖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秒,那只包。
她在国贸那家专柜排了快三个月的队,SA(销售顾问)上周刚给她发消息说包到了,她还没来得及去拿。
“谁?”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以家的小儿子,以毅!”宋锦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替她不值的愤怒,“那个纨绔子弟,你知道他什么德行吧?他自己不懂什么包不包的,是他那个小女朋友想要,他就让SA把包留给她了。SA说这是你排的队,他说——他说——”
宋锦瑟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原话说出来。
“他说什么?”宁栖迟的声音更冷了。
“他说‘宁家现在什么情况谁不知道啊,她还会在乎一只包?’——原话!我让人问的,SA亲口说的!”
宁栖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京圈有京圈的规矩。
排队的包,谁排的就是谁的,这不是写在合同里的条款,但这是写在面子上的规矩。
你可以抢项目、抢资源、抢地盘,那是明刀明枪的商战,输了是本事不够。
但你不能抢包,抢包这种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但正是因为小,才更说明问题——你不是来跟我抢东西的,你是来跟我抢位置的。
宁家出事的新闻出来不到几天,以家的小儿子就敢动她的包。
这不是包的问题,这是有人在试水,在试探宁家这艘船到底沉到了什么程度,试探她宁栖迟这个宁家的女儿现在还有没有分量,试探那些曾经看在宁若清面子上给她的礼遇和体面,是不是已经可以收回了。
宁栖迟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委屈,是愤怒。
一种被冒犯了、被轻视了、被踩到了底线的那种愤怒。
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颗,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米白色的羊绒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挂掉了电话。
动作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不想让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她此刻的沉默。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扣着手机的那只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办公室里安静了。
裴争渡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
宁栖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往下压。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剩下的眼泪逼了回去,用食指的指腹快速地在眼下抹了一下,把泪痕擦掉,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裴争渡。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下巴抬起来了。
裴争渡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不重,但很清晰。
“怎么了?”他问。
三个字,不冷不热,不带任何多余的关心。
宁栖迟咬了咬下嘴唇。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件事太小了,小到跟裴争渡的世界比起来像一颗尘埃。
“我排了三个月的包,”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被人截了。以家的小儿子以毅,拿走了,说要送给他女朋友。”
她顿了顿,把那股又翻涌上来的委屈压下去。
“包不是重点,”她说,语速快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重点是以毅的原话。他说——‘宁家现在什么情况谁不知道啊,她还会在乎一只包?’”
“他们在试水。”宁栖迟说,声音低了下来,“在我家出事的新闻出来不到几天,就有人想试探了。”
裴争渡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敲,是叩,像一个人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手指的关节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上,眉头微拧,但那个拧的幅度跟他在看文件时一模一样,宁栖迟分不清他是在思考她的事,还是在思考别的事。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他划开屏幕,在通讯录里翻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推到宁栖迟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联系人页面——以木栖。
三个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务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宁栖迟认识。
以木栖,以家的实际掌权人,以毅的姐姐。
“以家最近刚拿下一个项目。”裴争渡的声音从办公桌对面传过来,“体量太大,以家一家吃不下。他们有跟裴氏合作的意向,现在陪裴宁两家联姻,利益高度捆绑,合同条款还在谈,没到最后一步。”
他看着宁栖迟,目光平静。
“现在你可以给她打电话。用这个当谈判条件。”
宁栖迟怔住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以木栖,从来没有想过的解决问题,一个包的事情,本是小辈的打打闹闹,现在是直接上升商业合作。
“我怎么说?”宁栖迟的声音有点虚,“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我——”
她顿了一下,把那句“我很紧张”咽了回去,但裴争渡已经看出来了。
裴争渡打断了她。
“宁家继承人。”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跟她平起平坐。有什么好怕的?”
宁栖迟的呼吸停了一拍。
宁家继承人。
宁栖迟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松了一一点,然后又收紧了一点,她在消化这四个字的重量。
“你打电话过去,”裴争渡的声音继续,像是在给她念一份操作手册,步骤清晰,指令明确,“先交代身份。说你是宁栖迟,裴争渡让我电话给你。”
他顿了顿。
“然后提项目。不用多说,说裴争渡想跟你谈。以木栖不是蠢人,你反常地给她打电话,她会查,知道原因。到时候她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宁栖迟听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没有按下去。
她看着那串电话号码,像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是肾上腺素的反应。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现在她去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要去跟一个比你强大得多的人谈判,要去捍卫自己的东西,不是一个包,是自己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拨通键。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慢得让人心焦。
宁栖迟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她在回忆裴争渡说的每一个字,把它们排列组合成一句完整的、可以出口的话。
电话接通了。
“喂,裴总?”
那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生的、不怒自威的从容。
背景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翻纸的声音,有人低声汇报什么,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宁栖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以木栖姐姐,您好。我是宁栖迟,宁若清的女儿,”她顿了一下,咬了咬下嘴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到一秒。
以木栖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了那么一下,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背景里的翻纸声停了,那个低声汇报的人也停了,整条电话线像是一根被绷紧的弦,两头都在等。
然后以木栖开口了。
“栖迟妹妹?你用裴争渡的电话打给我?”
她喊的栖迟妹妹,喊的是圈内人惯用的叫法,意味着她在以木栖的认知里,不是一个需要被介绍的角色,而是一个已经存在的人。
“嗯,是我。”宁栖迟说,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点。
电话那头,以木栖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木栖姐姐,”宁栖迟说,按照裴争渡教的,没有废话,“我听说了以家最近拿下的那个项目,裴争渡很希望和您合作,特意交代我致电您后续工作的推进。”
她说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知道,这句话在以木栖那里,不会被视为小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她听到了其他声音,像是助理的汇报。
“我知道了。”以木栖应该是遮住了扬声器说的,像隔着一层雾。
“栖迟妹妹,我也听说了我弟弟和你的一些事情,有些抱歉,包会在下午送到裴总办公室,后续合作很高兴和你再见面,未来可期,栖迟妹妹。”
以木栖说完这句话,电话挂断了。
宁栖迟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00:01:47。一分四十七秒。
她跟以木栖的第一通电话,一分四十七秒。
硬气我的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