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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雪渡

宁栖迟接下来的一周,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在博雅的二十八楼和银泰的顶层之间高速旋转。

每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等等还在猫窝里蜷着,白绒绒的一团,连眼睛都不睁,晚上回来的时候它已经睡了,在她床上,呼噜声大的像一辆小火车。

连轴转了一周,她终于在今天下午迎来了一个小小的喘息。

下午三点,博雅的会议室里,赵矜主持了每周的组内例会。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形的桌子,坐了六七个人。

宁栖迟坐在赵矜的右手边,面前摊着她用了整整五天才写完的那份《博雅20xx春拍拍品结构分析及转型建议》

“主题已经定了。”赵矜站在投影幕前面,把最终确定的春拍主题打在屏幕上——“承·新”。

一个字是传承,一个字是新变,中间一个圆点,把两个时代连在一起。

简洁,有力,留白足够多。

“古代书画、瓷器、现当代艺术、珠宝名表——所有板块都围绕这个主题重新梳理。图录、预展、宣传物料,统一视觉,统一话术。明年四月,我们要让走进预展现场的每一个人,在第一秒就知道——博雅不一样了。”

赵矜说完,目光在会议桌上一一扫过去。

Mark没有表情,Ivy没有表情,没有人反对,在博雅,没有反对,已经是最好的态度了。

赵矜转向宁栖迟,“Cici,你提的外招实习生,集团批了。招聘信息已经在央美、清美、国美的就业平台上发了。你拟的那份JD我看了,没问题。”

她顿了顿,“另外,你那个开实习证明的建议,HR那边已经通过了。”

宁栖迟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开会前,她用了两个小时拟了一份详细的实习生JD——岗位职责、任职要求、实习期限、薪资待遇、培养路径,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特意在“实习证明”那一栏加了一句备注:“可开具正规实习证明,表现优异者可提供推荐信。”

这是她在伦敦读书的时候学到的,年轻人要的不只是钱,是履历,是背书,是“这段经历能为我下一份工作加多少分”。

钱给不了太多,但推荐信可以。

赵矜翻了一页PPT,“还有一件事。集团给了博雅一个名额,下周五到周日,上海艺术沙龙。三天,地点在浦东。参会的基本上都是业内大佬——画廊主、藏家、拍卖行同行、艺术基金合伙人。”

她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是博雅很好的宣传机会。谁去?”

安静。

Mark低头看着他那本一个字都没写的笔记本,Ivy端起杯子喝水,Richard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又画了一个圆,两个圆叠在一起,像一只没有表情的眼睛。

宁栖迟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出差三天,意味着手里的工作要停三天,积压的工作会像雪崩一样砸在头上,加班加到凌晨两点都未必补得完。

赵矜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宁栖迟身上。

不是因为她想选宁栖迟,是因为没有人可选。

“Cici,”赵矜说,“你去。”

宁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的。”

会议在四点二十结束。

宁栖迟回到工位,把会议纪要在半小时内整理完,发到了赵矜的邮箱。

然后她开始处理这一周积攒下来的那些“不紧急的工作。

窗外的天光从偏白变成了偏橘、又从偏橘变成了偏灰。

等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七点五十八分。

她居然在晚上八点之前做完了今天所有的工作,这是她入职以来的第一次。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松了的、微微发颤的尾音。

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因为八点钟下班而感到高兴。

北京的夜晚是橘色的,路灯是橘色的,车灯是橘色的,远处写字楼里还亮着的窗户也是橘色的。

雪已经停了,但路面上还残留着白天落下的雪的痕迹,被车灯一照,泛着一种脏脏的、灰白色的光。

车子驶入银泰中心的地下车库,宁栖迟下了车,走进电梯,按了顶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那扇深灰色的大门关着,没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把拇指按在指纹锁上,“嘀”的一声,门开了。

屋里的灯没有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成了唯一的光源,把整个客厅染成了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沉静的颜色。

她换了鞋,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开始在屋里找等等。

猫窝里没有。

它最喜欢的那个云朵形猫窝空着,里面只有几根白色的毛,在落地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沙发上没有,靠垫上有一个被压出来的浅浅的凹痕,但猫不在。

她的卧室里没有,衣帽间里没有,厨房里没有。

宁栖迟站在走廊里,手心有点凉。

等等不会自己跑出去,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关着的,这间公寓的每一个出口都是关着的。

它一定在某个她还没找过的地方。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

裴争渡的书房。

那扇门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打开过。

此刻,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不是大敞着,是虚掩着,大概有两三厘米的宽度,刚好够一线光从里面漏出来,刚好够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裴争渡的声音。

宁栖迟站在走廊里,离那扇门还有三四米远,她的脚在往前迈和不往前迈之间犹豫了很久。

她应该回客厅坐着,等裴争渡出来再问他等等在哪。

她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看到。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

她轻手轻轻脚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轻,怕自己的脚步声被门里面的人听到。

她走到门缝旁边,停下来,侧过头,把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

书房很大,比她想象的大,书桌靠窗,桌面宽大,深色木纹,上面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台灯是开着的,灯罩是深绿色的铜质灯罩,光线聚焦在桌面上,把书桌照亮,把其他地方留在暗处。

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整面墙都是书,有些书脊上贴着标签,有些没有。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味,和裴争渡身上那种雪松和冷杉木的味道混在一起,在灯光下发酵成一种让人不敢大口呼吸的、沉稳的、属于这个房间的独有气味。

他的姿态是松弛的,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深灰色的家居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左肩上,坐着一只猫。

等等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他的肩头,尾巴垂在他背后,像一条白色的流苏。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脑袋靠着他的耳朵,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肩窝里,它正在用脑袋蹭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白色的绒毛蹭过他喉结下方的皮肤,蹭得裴争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裴争渡没有推开它,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在打电话语气没什么变化。

“私生子的,事怎么样?”

宁栖迟的呼吸停了一拍。

“尽快解决。我时间不多。”

她的后背贴着走廊的墙壁,冰凉的、光滑的墙壁,凉意透过她的毛衣渗进她的皮肤里,但她没有感觉到冷。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门缝里,在那个人的声音里。

“我不管他要多少钱,这件事不能拖。国内这边——”

裴争渡的声音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他说完了,是因为等等的头转了一下。

那只猫本来在蹭他的脖子,忽然停了下来,耳朵竖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门缝的方向。

它看到了宁栖迟。

那双蓝色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穿过门缝,落在宁栖迟的脸上,然后眯了一下。

等等从裴争渡的肩上站了起来,前爪踩着他的肩头,身体微微前倾,尾巴高高翘起,整只猫像一支被拉满了的弓。

它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带着明显兴奋的“喵——”。

裴争渡的电话声停了,他转过头,顺着等等的目光看过去。

门缝外面,宁栖迟的脸贴在那里,一只眼睛圆睁着,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灯光从书房里漏出来,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半张脸——那只圆睁的眼睛、微微张开的不嘴唇、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裴争渡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还在桌上,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像是正要翻一页文件。

宁栖迟觉得自己应该跑了。

应该立刻直起身,跑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腿是软的,软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裴争渡看着门缝外面那半张脸,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把电话挂断,“一会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等等。

等等已经从裴争渡的肩上跳下来了,然后它朝门口跑过来,跑得很快,快到了白色的长毛在它身后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它跑到宁栖迟脚边,用脑袋拱她的脚踝,发出急促的、连续的、带着明显委屈的“喵喵喵”。

宁栖迟弯下腰,把等等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等等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发出那种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持续不断的咕噜声,像一台小小的马达。

书房里,裴争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书桌,朝门口走过来。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宁栖迟的脚尖旁边。

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影子,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地靠近。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裴争渡站在门框里,低头看着蹲在走廊里的宁栖迟。

她蹲在地上,怀里抱着猫,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她的嘴唇上那层豆沙色的口红早就掉光了,露出本来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带着一种疲惫的、没有防备的柔软。

宁栖迟抬起头,看着裴争渡。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冷硬、锋利、没有任何弧度。

“我找等等。”宁栖迟解释。

裴争渡站在门框里,没有让开,也没有往前走。

宁栖迟咬着下嘴唇,她听到了不该听的。

私生子,美国,解决。

这些话不是她应该听的,她不知道裴争渡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告诉她“你听到的不要跟任何人说”。

她等着。

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说出那句她想象中的、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警告。

但裴争渡没有问。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

然后转身,走回书房里。

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宁栖迟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坐下来了。

她站在走廊里,抱着等等,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的脚在地毯上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转的方向盘。

然后她从门缝里听到了他的声音。

“进来。”

宁栖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抱着等等,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灯光比她从门缝里看到的更暖一些,铜质灯罩把光线聚拢在书桌上,四周的暗像是被精心布置过的背景。

裴争渡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姿态又回到了那个她熟悉的样子,脊背挺直,肩膀微微前倾,手指搁在桌面上。

宁栖迟站在书桌前,怀里抱着等等,等等已经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了,歪着脑袋看着裴争渡。

裴争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那团白毛上,又移回她脸上。

“博雅进展怎么样?”他问。

宁栖迟愣了一下,她以为他要问“你听到了什么”。

宁栖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她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很顺利。”她说。

裴争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打开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

钢笔被他从笔筒里抽出来,笔尖在纸上写了一个什么字,沙沙沙,声音很轻很稳。

宁栖迟知道她应该走了。

她应该抱着等等,转身走出书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好,”他说,“十分钟后到我书房来汇报。去组织好你的措辞。”

宁栖迟的呼吸停了一拍,十分钟。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十分钟后是八点三十三分。

她要在十分钟内,把这七天的工作浓缩成一段可以在他书房里讲给他听的、简洁的、清晰的、不浪费他时间的汇报。

她没有准备,没有PPT,没有文档,没有便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关键词。

“好。”她说。

她转身,她走回客厅,蹲下来,把等等放在沙发上,等等不下去,宁栖迟只好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翻开包,找出那份打印好的《博雅20xx春拍拍品结构分析及转型建议》,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