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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渡

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一些。

宁栖迟是被暖气烘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瑞士的雪场。

眼前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头顶那盏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细碎地落在她脸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壹号院落地窗外是漫天飞雪,壁炉里的火还没熄,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调香薰,清冷、克制、昂贵,跟这个家里的每一寸都严丝合缝。

宁栖迟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丝绸睡衣从肩头滑下来一截,露出一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她懒洋洋地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像是一朵开在锦绣堆里的芍药。

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眉眼间是不谙世事的娇。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嗓子有点疼。

想起来了。

上周偷跑去欧洲滑雪,阿尔卑斯的雪场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她偏要挑战最陡的那条□□,回来路上就烧起来了。

他爸爸在机场接到她的时候脸色都变了,一句重话没舍得说,只是默默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又把她的围巾往上拽了拽。

然后就是禁足。

“发烧好了才能出门。”苏栢池说得温温柔柔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宁栖迟在壹号院已经被困了三天了。

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丝绸衣袖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伶仃,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手机屏幕亮起来,推送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

她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却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漫天的红色气球,白色的婚纱,北京今冬第一场初雪里,有人结婚了。

配文写得花团锦簇,什么「京城名媛」「世纪婚礼」「童话成真」「世纪联姻」,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精致的炫耀。

宁栖迟漫不经心地划过去,她对别人的婚礼没什么兴趣。

下一条推送已经顶了上来。

七曜集团·财经快讯

宁栖迟的手指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她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资金链断裂风险……市值蒸发……董事会紧急会议……或面临重组危机……”

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看不懂。

七曜集团?她妈妈的七曜?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往下翻,越翻越慌,手指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新闻里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不是八卦周刊的胡编乱造,而是财经频道、主流媒体、头版头条,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七曜集团的资金链绷到了极致,多家合作方同时撤资,银行抽贷,海外项目被卡,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撑不过这个季度。

宁栖迟盯着屏幕,觉得那些字在眼前晃。

新闻上明晃晃地写着,七曜要完了。

宁栖迟的手慢慢垂下来,手机滑进被子里。

她坐在那一床锦绣绸缎中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眼眶却已经开始泛红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很稳、很轻,是苏栢池开车回来的动静。

宁栖迟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

她顾不上穿鞋,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跑,丝绸睡袍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一只仓皇的蝴蝶。

楼梯是旋转的,她跑得太快,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

壹号院的客厅大得能开派对,落地窗外是漫天飞雪,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苏栢池刚进门,大衣还没脱,肩上落了几片未化的雪,正在玄关换鞋。

他看到宁栖迟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贯温柔的笑。

“怎么不穿鞋?”他微微皱眉,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缓,像三月的水乡细雨,“发烧还没好,再着凉了怎么办?”

宁栖迟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颊因为跑动和发烧染上一层不正常的酡红。

她抬头看苏栢池。

“爸爸。”宁栖迟的声音有点哑。

“嗯?”苏栢池把大衣脱下来递给阿姨,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饿了没?中午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宁栖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苏栢池的手背上,像一朵被雨打了的花,花瓣上挂着水珠,让人看了心疼得要命。

苏栢池的手僵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烧又高了?”

宁栖迟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伸手抓住苏栢池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把那个她最不愿意相信的问题问出口。

“爸爸,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苏栢池的表情没有变。

他甚至还在笑,笑容温柔而妥帖。

但宁栖迟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到他眼尾那一瞬间的细微颤动,和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来不及藏好的疲惫。

“你从哪听说的?”他问,语气还是很平静。

“新闻上写了。”宁栖迟的声音在发抖,“都上新闻了,爸爸,你还要瞒我?”

苏栢池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宁栖迟捕捉到了。

她在他沉默的那一刹那里,读到了所有她不想知道的答案。

是真的。

七曜真的要出事了。

不是流言,不是传言,是真的。

宁栖迟的腿一下子软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苏栢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还烧着呢。”苏栢池轻声说,眉头拧起来了,“你听话,先上楼躺着,有什么事等烧退了再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宁栖迟所有的委屈和恐慌。

她再也忍不住了,趴在苏栢池肩膀上哭出了声,哭得抽抽噎噎的,浑身都在发抖。

可是苏栢池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都要碎了。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她的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不哭了啊,爸爸在呢,爸爸在呢。”

“可是公司怎么办?”宁栖迟哭着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混不清。

“爸爸妈妈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新闻上说……说资金链要断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红的,整张脸湿漉漉的,像一朵沾了雨水的白玉兰,“爸爸,我要怎么办。”

苏栢池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更加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宁栖迟听见了。

“你别管这些。”苏栢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你还小呢,这些事不该你操心。”

“我二十三了。”

“二十三也是小孩。”

宁栖迟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后一步,仰着头看他。

她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底不是任性,不是赌气,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要知道全部的事情。”她说,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妈妈。妈妈不告诉我,我就去公司门口坐着。爸爸,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查。”

苏栢池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还是笑了。

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痕,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走吧。”他说,“先坐下,爸爸慢慢跟你说。”

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阿姨端来了热姜茶和点心,苏栢池先给她倒了一杯,递到她手里让她暖着手,然后才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个不太愉快的睡前故事。

没有用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也没有把事情的严重性说得太直白,但宁栖迟还是听懂了。

七曜的危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是之前被宁若清压得太好,外界不知道。

今年下半年开始,几个大项目同时推进,海外市场的拓展遇到了阻力,银行的信贷政策突然收紧,几个合作方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撤资——有人在背后做局,要把七曜逼到绝路。

宁若清已经撑了三个月。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电话不断,会议不断,周旋在不同的利益方之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宁栖迟的声音很小。

苏栢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宁栖迟低头看着手里的姜茶,杯子上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刚才刷到的那条新闻。

「初雪」「婚礼」「世纪童话」。

某家千金在今天结婚了,联姻。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锁扣合上了。

这个圈子里,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见过太多太多了。

哪家的女儿嫁了哪家的儿子,哪家和哪家因为一桩婚事绑在了一起,资金活了,危机解了,股价涨了——商业联姻,是这个圈子里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游戏规则。

以前她看这些事,像在看别人的故事,隔着一层玻璃,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玻璃碎了。

宁栖迟抬起头,把姜茶放到一边,坐直了身体。

她的睡袍领口微微敞着,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苏栢池。

“爸爸。”她说。

“嗯。”

“我要联姻。”

苏栢池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苏栢池笑了,笑得有些勉强,他把茶杯放下来,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栖迟,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

“你发烧还没好,脑子不清楚。”

“我很清楚。”宁栖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爸爸,圈子里这样的事多的是。我不比任何人差,要联姻,我是最好的人选。”

苏栢池看着她的女儿。

二十三岁的女孩,头发散着,没化妆,穿着睡衣,哭得眼睛都肿了,坐在这张价值不菲的沙发上,说要联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联姻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什么脾性、会不会对她好。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已经在说“我要”了。

苏栢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不行。”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七七,我和你妈妈的事不用你来操心。七曜的事,我们处理得了。”

“处理得了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你还小——”

“我不小了!”宁栖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然后立刻又压下来,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爸爸,我不小了。我知道联姻是什么,我知道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知道可能不会幸福——但这些都没有公司重要。”

苏栢池的手在微微发抖。

“能帮到我们的,”苏栢池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有裴家。”

宁栖迟的眼睛亮了一下。

裴家。

京圈里谁不知道裴家,那个站在金字塔尖的家族,生意遍布全球,手眼通天,权倾一方。

而裴家这一代的掌门人——

“裴争渡。”苏栢池说。

宁栖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裴争渡。

京圈里关于他的传闻太多了。

说他二十四岁接手裴氏,三年内让市值翻了三倍,手段凌厉到令人胆寒。

说他从不参加无意义的社交,不近女色,没有任何绯闻。

说他这个人就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毛孔里都写着“利益”两个字。

宁栖迟见过他。

在某次宴会上,远远地,隔着攒动的人头,她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香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像一把刀,裹在绸缎里的刀,看起来安静,实际上随时可以见血。

后来有人告诉她,那就是裴争渡。

“他比你大六岁。”苏栢池说。

“我不在乎。”

“他这个人……性格你不会喜欢。”

“我知道。”

苏栢池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壁炉里的木头又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在暗色的地毯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若清,你回来一趟。”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栖迟知道了……她要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二十分钟后,宁若清的车开进了壹号院。

宁栖迟听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规律、有力、不容置疑。

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然后又迅速被暖气吞没。

宁若清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以外的表情。

她瘦了,颧骨比两个月前更突出了一点,但站在那里,看起来无坚不摧。

她没有先跟宁栖迟说话,而是跟苏栢池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她看向宁栖迟。

她的女儿坐在沙发上,穿着丝绸睡袍,头发散着,眼睛红肿,像一朵被风吹乱的花。

宁栖迟也看着她,眼里还有泪光,但下巴微微抬起,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宁若清的眼角动了一下。

但她身后站着的那个男人没有逃过宁栖迟的眼睛——

裴争渡。

他站在宁若清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雪花落在他宽阔的肩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室内的暖气蒸腾成细密的水汽。

他的五官锋利而冷淡,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座被雪覆盖的山,沉默而不可撼动。

他比宁栖迟印象中更高,也更冷。

宁栖迟下意识地攥紧了睡袍的衣角。

她现在的样子太糟糕了——没化妆,头发乱着,穿着睡衣,眼睛还哭得肿了。

她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光彩照人,但现在她在裴争渡面前,像一朵还没来得及梳妆的花,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聚光灯下。

她的脸上迅速漫上一片绯红。

不只是发烧的红,还有羞耻的红。

宁若清简短地开了口,声音像冬天的风,干净而冷静:“裴争渡,裴氏集团CEO。”

然后她看向宁栖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栖迟。”

宁栖迟站了起来。

她看向裴争渡,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米的距离,那三米像是隔了一条银河。

他太高了。

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而他的眼睛……宁栖迟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某种本能的、动物性的警觉。

那双眼睛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冰下有什么在涌动,却什么都看不到。

“裴先生您好,宁栖迟,栖迟固多娱的栖迟。”宁栖迟说。

她的声音还在哑,嗓子因为发烧有些干涩。

裴争渡微微颔首,“裴争渡。”

争渡。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李清照的词。

他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叶子,停都没停就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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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