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雨来得又急又猛,砸在警用巡逻车的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模糊了窗外昏黄的路灯。
指挥中心的紧急调度声还在对讲机里回荡,陆沉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淡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冷。
“城郊滨河路段,下游浅滩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初步判断为他杀,刑侦大队立刻出警。”
车子在泥泞的河堤旁稳稳停下,陆沉舟推门下了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他身形挺拔,一身黑色作战外套衬得肩宽腰窄,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只是站在那里,周遭喧闹的雨声仿佛都被隔绝开来。
“陆队!”
先期抵达的警员立刻上前,语气凝重,“尸体在浅滩芦苇丛里,被雨水冲得露了出来,身份暂时不明,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
陆沉舟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那片被雨水浸泡的芦苇丛中。隐约可见一抹惨白,在暗沉的夜色里格外刺目。
“法医到了吗?”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温叙安撑着一把黑伞,缓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与这泥泞血腥的现场格格不入。清瘦的身形被雨水衬得愈发单薄,细框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丝毫不影响他眼底的冷静。作为市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法医主任,他身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沉淀入骨的沉稳。
“陆队。”
温叙安走到近前,声音清润,像雨后微凉的风,“我来看看。”
陆沉舟下意识上前半步,将自己手中的大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大半雨水落在自己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沉声道:“小心脚下,别滑倒。”
温叙安抬眸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动,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他蹲下身,将伞放在一旁,戴上乳胶手套,动作轻柔却专业地拨开覆盖在尸体上的水草。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指尖细致地检查着尸体的每一处痕迹。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陆沉舟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既是守护,也是等待。他见过无数凶案现场,见过形形色色的法医,却唯独对温叙安最是放心。
这个人看似斯文清隽,仿佛一碰就碎,可在尸体面前,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与精准。
片刻后,温叙安缓缓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尸斑初步形成,角膜轻度浑浊,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五到七小时前,也就是今晚入夜前后。”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死者颈部清晰的扼痕,语气沉了几分: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手指压痕,力度极大,凶手为成年男性的可能性极高。死者指甲缝中有疑似皮肤组织和纤维残留,死前有过剧烈挣扎,并非第一案发现场,这里只是抛尸点。”
条理清晰,字字关键。
陆沉舟眸色一沉,正要开口,身后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陆队!”
短发利落、身形矫健的苏荔快步跑来,腰间配枪,神情飒爽,比起队里不少男警都更显干练,“周边路口我已经排查过,监控覆盖不全,有几处死角,雨水很可能已经冲刷掉大部分痕迹。”
她是队里公认的外勤尖刀,抓捕、突进、现场控制样样拿手,是陆沉舟最得力的外勤副手。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满脸青涩、却眼神认真的年轻男生,警校刚毕业的实习警员林小宇。他跑得气喘吁吁,怀里抱着记录本,声音带着年轻人的热血:“陆队,附近村落我已经联系了,正在排查失踪人口,一有消息立刻汇报!”
陆沉舟刚要点头,耳机里传来一道慵懒却极其可靠的声音。
是技术中队的江哲。
“陆队,我这边已经接入现场周边所有监控,不过有三处关键摄像头被人为恶意删除了数据,”青年语气随意,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隐约传来,“给我三分钟,我能把删掉的录像扒出来。”
江哲,队里的技术王牌,监控追踪、电子取证、甚至黑客入侵样样精通,只要有电子痕迹,就没有他查不出来的东西。
一时间,外勤、技术、法医全员就位,线索初步铺开。
温叙安低头看了一眼冰冷的尸体,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凶手反侦察意识很强,抛尸地点刻意选在监控盲区,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有效线索……这个人,很可能不会只犯一次案。”
陆沉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雨还在下,冲刷着河滩,也仿佛在掩盖着更深的罪恶。
他抬眼,望向漆黑无边的雨夜,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荔,带队扩大搜查范围,重点排查废弃房屋、偏僻工地;林小宇,立刻比对近期失踪人口,逐一核实;江哲,监控恢复后第一时间给我;温叙安,尸体带回法医科,尽快做详细尸检,提取指甲缝里的残留物。”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
“是,陆队!”
众人齐声应下,迅速行动起来。
温叙安收拾好法医工具箱,起身时,脚步微微一顿。
陆沉舟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胳膊,语气不自觉放软:“怎么了?”
“没事,蹲久了有点麻。”温叙安轻轻摇头,看向他,“我会尽快把详细尸检报告给你。”
陆沉舟看着他被雨水冻得微微发白的脸颊,喉间微动,沉声道:
“不急,注意安全。”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在队里等你。”
温叙安的心轻轻一跳,抬眸撞上他深邃的目光,轻轻点头。
雨夜的河滩上,警戒线闪烁着红光,尸体被抬上运尸车,车轮碾过泥泞,驶向未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