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的影子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缩短、转动、延长,最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参观完毕,窗外已撕下蓝天白云的画卷,换上了月明星稀的墨纸。
回去的路上,参与拍摄的人大多都歪头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沈瑜也靠在座椅上,侧目看窗外飞逝的灯光与建筑,她的心还停留在那栋办公大楼里。
体面的工作,光明的前途,踏实工作,升职加薪,成家立业,儿女绕膝,一条亲戚朋友挑不出错的康庄大道,一个被人艳羡簇拥的人生赢家。
是沈瑜永远不会选择的路,永远不会成为的人,但这并不妨碍她去欣赏另一种人生,也不妨碍她深知自己与拥有这种人生的人不会有太多交集。
即使内心足够坚定,也不免有时会微微动荡,像鱼塘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咕噜咕噜——一点犹豫,一点迷茫,一点羡慕,还有一点隐秘却不断扩大的自卑。
与其他想快点长大的小孩不同,沈瑜从小就惧怕长大,她没有跟人讲过,心里却清楚,长大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中考、高考,有不停做自我介绍的找工作,有大多数人都要经历的结婚生子,在生物课上学过了分娩全过程后,她就将怀孕生子与下地狱划上了等号。
她也问过妈妈,生她是顺产还是剖腹产,疼吗?妈妈说是顺产,疼,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当时就想再也不生孩子了,但顺产身体恢复得快,马上就能下地走动。
最后一句她当然是选择性忽略的,只有“疼”、“疼了一天一夜”清晰地刻进了脑海里。
于是还只是初中生的她已经瞒着所有人成为了单身主义者。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只当所有人都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礼物是不收的,搭话是不理的,眼神是装作没看见的,坚如磐石的心志让她一路考上重点中学,直到高三。
沈瑜呼吸一窒,顷刻间,衰败感爬上了她的心脏,她赶紧将思绪拉回,做深呼吸,按照一贯的方式默念眼中看到的三种颜色、三样物品,接着是闭上眼睛,分辨自己能闻到的几种气味,做完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到别墅了,大家被工作人员唤醒,打着哈欠、揉着肩膀陆陆续续地下车。
沈瑜下车时扶了一下车门,视线移至手上——掌心深深浅浅的掐痕,指甲里有血。
刚刚回忆时掐的,她没留指甲,掐不出血,指甲是无意识被嘴咬破的。
她拢了拢袖子,下了车。
刚刚想到的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也许想强行挥去,但终究还是在脑海里接上了——
如果不是高三那件事,她也许也会继续深造进入大企业,未来无可限量。
手再一次攥紧,怕被他人察觉似的,她极轻极轻地呼了一口气,黑夜很快吞噬了这团白雾。
*
翌日清晨,节目组又带来了新的任务卡,今天的活动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昨天参观了铭耀珠宝大楼,想必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今天我们得到几套铭耀珠宝以往的经典款设计图纸,每轮将有一位玩家在一分钟的时间内对照图纸画出设计的特征,剩下的玩家看着画的图去辨认是哪一款设计,大家以抽签的方式决定画图人的顺序。”
“每个人都得上去画吗?”芸芸问。
这也是沈瑜所担心的问题。
“是的。”工作人员浇灭了她们最后的希望。
对于五位科班出身的设计人员来说,这种挑战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她们俩可就犯难了。
众人抽完签后,有人欢喜有人愁。沈瑜傻眼了,她竟抽到了一号,芸芸却松了口气,她抽到的则是七号,最后一个。
沈瑜欲哭无泪地站上台,看着眼前的液晶显示屏,手都在打颤。
王一在底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沈瑜姐,画好点啊,别到时候我们没一个人猜出来。”
这话在沈瑜耳中听来简直是威胁,她只觉得压力更大了。
“导演,她和芸芸不会画画,能给她们再加一分钟吗,不然难度太大了。”
温温柔柔的嗓音在此时掷地有声,沈瑜抬眼看去,正对上唐渊担忧的脸,她赶紧低下头,看着屏幕。
不能呼吸了,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
唐渊不知道自己这话对沈瑜来说是雪上加霜。
“别这么说,你看不见她很伤心吗?”也是一个清亮的声音,也是在为她说话。
小学五年级,沈瑜在班主任的课上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她的声音小,被老师接连逼问:“大点声!大点声音!”她努力地尽自己所能放大声音答了一遍又一遍,老师点其他同学问:“你听见她在说什么没有?你呢?”
没有,没有她就得继续说,直到有一个同学听见并复述出来,老师才终于斥责了她一句,不让她重复了。
下课了,她在座位上抹眼泪——说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就不自觉地掉下来了,后面的回答都是她努力忍下哽咽提高音量说的,哭也是很难忍住的。
旁边的同学嫌弃地说:“真是娇气,说话声音大点都不会,就知道哭。”
她当然不会反唇相讥,只会像忍眼泪一样忍下去。
一道声音就在此时响起。
“别这么说,你看不见她很伤心吗?”
一个男生说的,给她送过礼物写过“我喜欢你”的小纸条的男生。
先前的同学不说话了,沈瑜擦干眼泪看过去,那个男生正担忧地看着她,她赶紧低下头,不哭了。
别人被维护、被打抱不平的时候会怎么想?英雄救美,好感动,总之是会开心的吧。
没有人会像她,沈瑜浑身发抖,她像被丢进深不进底的海里,羞耻感像水草一般缠上来,裹紧了她,将她拖进深渊,呼吸越发吃力,于是脑袋发胀,脸上的血液快速流动,变得火烧般烫。
恼羞成怒。
为什么要出现在她最丢人、最无助的时刻,明明忍忍就可以过去的,明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阴暗角落,明明已经感到麻木,明明再待一会儿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地走出来,你却打开手电筒照亮这种时候的我。
为博取我的好感,将我的至暗时刻铺垫成你的高光时刻,也许你是好意,但我就活该被拯救吗?
她再也没有与那个男生说过话。
导演听了唐渊的话放宽了规则,给沈瑜和芸芸一人加了半分钟的时间。
沈瑜本来已经劝好自己,游戏而已,别太在意,唐渊的帮助无疑是将她原先的说辞与对策全部推翻。
功亏一篑了。她现在不仅要带着“已经得了优待更要表现好点”的压力,更要顶着唐渊担忧的关注,又来了,被人关注、被人期待的感觉。
沈瑜眼前阵阵发黑,尽力克制着不让人看出来,只有她知道自己现在抖得有多厉害。
周围的声音开始产生重影,各种嘈杂的声音重叠起伏,她想捂住耳朵,稍微站直了一点,底下的人们罩进视线里,他们的嘴是闭上的,没人在讲话。
是耳鸣声。
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大家都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关怀的声音响起,她没心力去分辨是谁的。
很恼火,因为自己的脆弱而恼火。
沈瑜拧着眉下意识反驳:“没事。”
她都没注意到自己此时的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得到了帮助还是搞砸了,如果放宽了条件还是达不到标准,那不如我现在就故意搞烂一切,我不画了,我不参加了,我要回家,我要……
沈瑜胸口剧烈起伏。
思维却清晰得仿佛时间停止,心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我要面对。
随后她深呼吸了几下,对工作人员说:“开始吧,我没事。”
再三强调自己没关系后,第一套设计终于在沈瑜面前展开,也许是给她放海了,这款设计并不复杂,吊坠是一朵红色的蔷薇,两边延伸出绿色的枝叶连接金色的链子。
沈瑜看了几秒,立刻在屏幕上选好画笔开始画,她脸色苍白,眉头紧皱,神情专注。
一分钟后,沈瑜停下涂抹,对大家说:“好了,大家可以猜了。”她自己则立在台上,像是交完卷要看着老师批改出分数的学生。
她的画展示在屏幕上,不精细,不专业,却形态清晰,颜色鲜亮,她还注意到了绿色枝叶与金链子的长度分配,猜到剩下的款式会在这里有细微差别,果然,向大家展示的二十款设计里有的是整条金链子,有的是绿色枝叶占一大部分,沈瑜的画无疑帮大家排除了许多错误选项。
六个人里有四个人都猜出来了,还有两人是临时改了答案才猜错。
沈瑜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但此时,耳鸣与发抖也奇迹般地消失了,事情解决了,情绪也会平息,这是她的经验。
她恢复到以往的状态,走到自己的座位边坐下。
唐渊探头问:“你还好吗?”
她摇摇头,故作惋惜地说:“还是没发挥出实力啊,不然就全对了,怎么样,我的画技还行吧,再练几年是不是能赶上你了?”
唐渊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她斗嘴,沉默着没有回话。
沈瑜也没在意,又转身与其他人插科打诨。
下一位玩家站上了台,在他画的间隙,沈瑜耳边传来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你画得很好,再过几年一定能超过我。”
沈瑜扬起得意的笑容转头看唐渊,对方看着台上人,好似刚才那句是沈瑜的错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