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薛沉玉跟着谢蕴蘅穿过走廊,血腥味越来越浓。
门推开的一瞬,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三楼听雨阁,灯火半灭。一个穿靛蓝锦袍的中年男人趴在桌上,脸侧对着门口,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胸口插着一支白玉簪,血迹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已经半干了。
谢蕴蘅靠在门框上没动,抬了抬下巴:“去看看。”
“你怎么不去。”
“我嫌脏。”
薛沉玉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计较,提裙走进去。她蹲在尸体旁,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那支白玉簪。
“中毒。”她说。
谢蕴蘅挑眉:“怎么说?”
“嘴唇发黑,指甲青紫,眼睑充血,是中毒之相。”她指了指那支簪子,“但这簪子插得很深,血却流得不多。说明插进去之前,人已经死了。簪伤是伪装。”
谢蕴蘅看她一眼,慢慢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继续。”
“桌上两只酒杯。”薛沉玉指着桌面,“一只沾了口红,一只干净。但死者的嘴唇上没有口红色——案发前有女人来过,两人喝酒,女人走后他才中毒。”
她伸手想去翻死者的眼睑,谢蕴蘅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别碰。”他声音压得很低,“簪上有毒,你手上有伤口。”
薛沉玉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白天在御花园拉九公主时,指甲边缘划了一道小口子,还没结痂。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进门时摸了一下左手食指。”他松开手,别过脸去,“我眼没瞎。”
薛沉玉心头微动,没接话,站起来环顾房间。
窗户从内锁死,门从内闩上,钥匙在死者腰间。典型的密室。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她伸手摸了一下窗锁的扣环——上面有一道新的划痕,很细,像是被什么线勒过。
“窗户锁扣有划痕。”她说,“有人从外面用细线勾住锁扣,从外面把窗锁上,制造密室假象。”
谢蕴蘅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忽然侧头看她,唇角弯了弯:“行啊,小刺客。”
“别叫我小刺客。”
“那叫什么?”他凑近一步,低头看她,“五公主?还是……薛沉玉?”
薛沉玉心头一跳,她没告诉过他名字。
“玉佩上刻着呢。”他指了指她腰间,退后一步,又是那副懒散样子,“看什么看,我眼好。”
薛沉玉低头看自己腰间的玉佩。那是原身贴身戴的,刻着“康乐”二字,另一面是小字“沉玉”。她居然没注意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小侯爷,说过了。”谢蕴蘅转身往外走,“走吧,楼下还有。”
薛沉玉跟上他:“还有?”
“我说了,今天这楼里死了三个人。”他头也不回,“这才第一个。”
二楼走廊尽头,第二具尸体。
是个年轻女人,穿一身水红衫裙,歪在墙边,眼睛睁得很大,脸上凝固着惊恐。嘴巴微微张着,里面塞满了珍珠,一颗颗圆润饱满,在灯笼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薛沉玉胃里翻了一下,但忍住了。
“柳娘。”谢蕴蘅靠在墙上,语气平淡,“楼里的歌女。案发前有人看见她和周楼主共饮。”
“周楼主就是楼上那个?”
“嗯。栖云楼的主人。”
薛沉玉蹲下来看了看。柳娘的手指攥着裙摆,指甲缝里有丝线——红色的,和谢蕴蘅袖口上那根几乎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了谢蕴蘅一眼。
他袖口的暗纹里,确实夹着一根极细的红丝线,像是从什么地方蹭上去的。
“你袖口。”她说。
谢蕴蘅低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把那根线拈出来看了看,又随手弹掉。
“来的时候蹭的。”他说,“我在三楼窗台外面蹲了半个时辰,等你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低了些,“我在查周楼主。他来路不干净,和我爹当年的案子有关。结果你来之前,他已经死了。”
薛沉玉看着他。
他眼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你爹……”
“我爹死在五年前。”谢蕴蘅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语气又恢复了懒散,“不急,慢慢说。先看第三个。”
一楼账房,第三具尸体。
钱掌柜趴在桌上,后心插着一把匕首,刀刃没入至柄。桌上散落着烧毁的信纸碎片,和他手边一模一样的碎纸。他的右手伸向桌角,似乎死前想够什么东西。
薛沉玉绕过桌子,看见桌角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安”。
她手指一紧。
谢蕴蘅也看见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几息。
“周楼主,柳娘,钱掌柜。”他慢慢说,“三个人,三种死法,但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安王。”薛沉玉轻声说。
谢蕴蘅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小刺客,你查的事,比我想的要大。”
“现在你知道了。”
“嗯。”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头看她,“所以——还合作吗?”
薛沉玉看着桌上散落的信纸碎片,看着钱掌柜伸向桌角的手,看着那个刻进木头里的“安”字。
“合作。”她说。
谢蕴蘅唇角弯了弯,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答。他侧身让开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雨夜里,远处有灯火正在靠近。
“官府的人来了。”他说,“你走不走?”
薛沉玉把桌上几片信纸碎片收入袖中,快步走到门口。经过谢蕴蘅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低头凑近了些,声音极轻:
“明天夜里,老地方。我有话问你。”
薛沉玉侧头看他。
灯笼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离得很近,里面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最好别骗我。”她说。
“我骗你做什么。”谢蕴蘅松开手,退后一步,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闲的。”
薛沉玉翻窗而出,消失在雨夜里。
身后,栖云楼的灯笼在风中晃了晃,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