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北的论文被推荐参加学术会议的消息，是导师在组会上宣布的。
那天下午，建筑系大二的学年设计展评刚刚结束，慕北的社区中心方案拿了年级第三。她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失落，拿了证书和评分表就回了宿舍。证书是打印的，A4纸，上面有学院的章，边角有点卷。她把它放在书桌抽屉最下层，和之前几张奖状摞在一起。晚饭后她正在改一份结构选型课的作业，导师在课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点名让她明天上午去办公室一趟。
第二天她去了。导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论文稿，是慕北之前交的课程论文，关于望川旧城区公共空间适老化改造的研究。她花了将近两个月做调研，跑了城中村、老胡同和河畔社区，拍了上千张照片，采访了几十位老人，最后写成一篇将近两万字的论文。交上去的时候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题目值得认真做。导师把论文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摘要下方的推荐栏，说系里决定推荐这篇论文去参加今年秋天的全国建筑院校学术会议，让慕北准备一份发言稿和PPT，月底之前交初稿。
慕北站在办公桌前，点了一下头。导师又说了几句关于会议流程和要求的注意事项，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楼梯间传来有人上下楼的脚步声。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会议时间，发言时长，PPT格式要求。这些信息条理清晰地排在那里，每一个字她都认得，但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间刚打开门的屋子外面，门后面的光太亮了，她还没适应。
她回到宿舍时，顾思远正趴在床上看手机。何雨在窗台前给多肉浇水，丁蓝不在。慕北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她翻到写论文那段时间的笔记——调研地点、采访录音整理、文献综述要点，每一页都写得很满，有些地方还贴了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她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一段用铅笔写的致谢草稿。写得很随意，大概是在某天晚上困得快要睡着的时候随手记下来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有些词还涂改过。她看着那段草稿，从笔袋里抽出笔，把那些涂改过的字重新描了一遍。然后在草稿最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她躺在床上，听着顾思远均匀的呼吸声和何雨偶尔翻身的动静。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那道光线张开手指。她想着致谢草稿里写的那句话。那句话她想了很久，从论文动笔之前就在想。写正文的时候她可以客观冷静地分析数据、引用文献、论证观点，但写到致谢那一页时，她发现自己没办法用同样的语气写下那些名字。尤其是其中一个。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图书馆。这次没有查资料，只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论文的致谢部分重新改了一遍。改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银杏大道上那些绿色的叶子。她想起澜欣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坐在那盏旧台灯下看设计教程的样子。想起澜欣在打印店后门外蹲在地上哭，被赵姐骂完又站起来继续排版的样子。想起澜欣在望川河边说“我也一样”时声音被风吹散的样子。那篇论文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这些画面的注视下写出来的。如果没有澜欣，她大概不会在这个年纪就懂得什么是“承重”。澜欣自己大概不知道，她这些年做过所有看似微小的事——每天多带一份饭、领两片暖宝宝、在门锁坏了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等她——都是这张结构图里不可或缺的支撑。
她翻开笔记本，把最后那段话重新抄了一遍。这次她没有删，也没有涂改，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清楚，收在页脚。
晚上回宿舍时，顾思远正坐在床上翻照片。她看到慕北进来，扬了扬手机，说：“你上次让我拍的毕业照我挑了几张修了一下，要不要看看。”慕北凑过去。照片大多是顾思远拉着她在校园各个角落拍的，有在银杏大道的，有在图书馆台阶上的，有在建筑系馆门口的。翻到后面几张，是顾思远抓拍的——慕北在专业教室里低头改图、慕北在食堂吃饭、慕北靠在图书馆窗边看手机。最后一张拍的是她的书桌，桌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页面翻开到某一页，阳光落在纸面上，能看到一行行手写的字。顾思远大概是无意中按到的，画面有些歪，但纸上的字迹拍得很清楚。
慕北看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角落能看到笔记本右下角那行字。那是她致谢草稿的最后一句话——“你是我所有结构的承重墙。”顾思远大概已经看到了。她没有问，也没有提，只是划到那张照片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到下一张。慕北没有解释。她只是把手机还给顾思远，说了声拍得挺好。顾思远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说了一句：“你那个笔记本，平时放哪儿。”慕北说抽屉里。顾思远嗯了一声，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
慕北没有再追问。她知道顾思远看到了。也知道顾思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坐在自己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致谢草稿那一页还在，最后那行字被今天的日期标注在页脚。她看着那行字，想起澜欣在望川河边那个晚上把手放在她手心里，虎口的旧疤硌着她的掌心。想起澜欣在楼下铁门外仰头看着她房间灯亮。想起澜欣在无数次注视中安静地把她放在所有事情的最前面。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亲口对澜欣说出来。但不是现在。等交流回来，等澜欣的工作室开起来，等她们都不再只是各自房间里的两个人。到那时候再说。现在她能做的，只是把这行字写在只有自己会看到的角落。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