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把陈军带来的。
那天澜欣本来打算去P大找慕北，早上刚出门走到巷口，就碰见方敏抱着孩子站在小卖部门口。方敏叫住她，说今天下午陈军过来，想让她见一面。她说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又补了一句：“他带他儿子一起来。两个孩子正好可以一起玩。你要是没事就过来坐坐，就在楼下。”澜欣看着她，想起方敏第一次跟她提起这个人时那种既想让人知道又怕人说多的表情。她说了声好，然后给慕北发了条消息，说下午有点事，晚点过去。慕北回：“没事。你来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陈军是下午两点多到的。澜欣到楼下时，方敏已经在小卖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瓶水和一袋橘子。陈军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男孩，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小T恤，手里攥着一辆塑料小汽车。陈军本人比澜欣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袖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边刷得很白。他看到澜欣走过来，把孩子从怀里放下来，站直了，朝她点了一下头，说：“你就是方敏说的那个朋友吧。我姓陈，陈军。”
声音不高，有点糙，但语气很稳。澜欣也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你好。方敏在旁边把折叠桌又擦了擦，说都别站着，坐。澜欣在桌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陈军的儿子已经跑到沙坑那边去了，方敏的儿子也跟着跑过去，两个小孩蹲在沙坑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沙坑不大，就在那栋自建房和隔壁楼之间的空地上，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白，里面混着几片树叶和一小截不知道谁丢的黄色塑料绳。两个孩子蹲在沙子中间，头挨着头，陈军的儿子用树枝在沙面上画了一辆小汽车，方敏的儿子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说是太阳。
方敏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分了一半给澜欣，另一半放在桌上。陈军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目光时不时往沙坑那边扫一眼。方敏说：“他在隔壁小区当保安，上了快两年的夜班。最近刚调到白班。”澜欣嗯了一声。陈军接话说：“白班好，晚上能陪孩子。之前上夜班，白天回家睡觉，孩子醒着的时候我都困得睁不开眼。”他说话的时候低着眼睛，手指在瓶盖上拧来拧去，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方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三个人坐在树下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家常话——陈军说他老家在望川北边的县城，父母还在那边种地，他每个月寄钱回去；方敏说她老家在更南边，坐火车要七八个小时，她来了望川之后就回去过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孩子生病。澜欣听着，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旁边。她看方敏跟陈军说话时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方敏说话总是绷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怕说多了招人嫌，怕说少了被人忘。现在她说到孩子、说到超市、说到隔壁小区那个总是把垃圾扔在楼道口的邻居，语气松了很多。陈军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有时还会补一句“那个邻居确实挺烦的”。方敏就笑了，笑得比平时长一点。
沙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澜欣转过头去看。陈军的儿子用树枝在沙面上画了一个很大的东西，方敏的儿子在旁边拍手，然后蹲下去又在旁边添了几笔。两个小孩头挨着头，肩膀碰着肩膀，沙面上画的图案已经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了，但他们画得很认真。方敏也转过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对澜欣说：“他儿子挺乖的。话不多，但跟他玩，他也不闹。”澜欣说是。方敏低头剥第二个橘子，手指掰开橘皮的时候停了一下，说：“我跟他处了快半年了。一开始我没想认真。带着孩子的人，哪有什么心思再想这些。后来他就一直来，下班帮我把菜拎上来，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我也不好一直不理他。慢慢就这样了。”
澜欣问：“你怕吗。”
方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陈军，另一半自己咬了一瓣。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怕。怎么不怕。上次嫁错了人，差点把命搭进去。我到现在有时候晚上做噩梦还会梦见那个男的站在床边上。但怕归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我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就一辈子不信别人了。再说他——”她抬了抬下巴朝陈军那边指了指，“他也不容易。他前妻扔下孩子跑了，他一个人带到两岁。他跟我说他懂我为什么怕。我说你懂什么。他说他前妻走那天，他把孩子哄睡了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哭的。哭完了第二天还得去上班。他说他懂，我就信了。很简单。”
陈军大概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方敏摆摆手说没事，他就转回去继续看沙坑那边的两个小孩。方敏把那瓣橘子吃完，把皮扔进桌角那个塑料袋里。她说：“他昨天跟我说，等孩子上幼儿园了，我们就把两家的租房退了，在幼儿园附近合租一个两居室。房租一人一半，孩子也一起带。我没答应。我说再想想。”她说完停了一下，看着澜欣。澜欣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半个橘子吃完了。橘子很甜，和方敏第一次送她的那些一样。
过了一会儿，沙坑那边方敏的儿子跑了过来，手里攥着那截黄色塑料绳，说他要喝水。方敏给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他就着瓶口喝了几口，又跑回去了。陈军站起来，走到沙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两个孩子的画。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在沙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有门有窗，屋顶是三角形的。两个孩子凑过来看，陈军的儿子拿起树枝往屋顶上添了一个烟囱。陈军说烟囱要冒烟才像。孩子又加了几道波浪线当烟。方敏坐在树下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过头来对澜欣说：“你看他带孩子的样子。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都要碰到地上了。他不在乎。”澜欣看了一会儿，说：“他对你好。”
方敏嗯了一声。她没有再说别的。两个人在树下坐了一阵，太阳慢慢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槐树的影子拉长了，盖住了一小半沙坑。陈军带着两个孩子从沙坑里出来，拍了拍他们衣服上的沙，又蹲下来帮方敏的儿子把鞋带系好。方敏站起来收桌上的东西，把那袋橘子皮扎好口扔进垃圾桶。澜欣帮她把折叠桌收起来靠到墙边。方敏说：“今天谢谢你过来。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澜欣说：“挺好。”
方敏把孩子抱起来，拍了拍背。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截黄色塑料绳，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陈军牵着他儿子站在旁边，等方敏走过来。四个人往巷子里走。方敏走了几步回头，对澜欣说：“你那个朋友——下次也带来吧。一起吃顿饭。”澜欣说好。方敏笑了笑，抱着孩子往楼上走。陈军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方敏那个装零食的塑料袋。他的步子不快，跟在方敏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并肩，也没有走到前面去。
澜欣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上楼。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照出四个人的影子。三楼那扇窗亮了，然后是四楼，最后是五楼。五楼走廊里传来方敏的声音，大概是让孩子跟陈军说再见。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下楼，陈军带着他儿子从铁门里出来。他看到澜欣还站在外面，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先走了。你上去吧。”澜欣说好。他抱着孩子往巷口走去，步子稳当，鞋边在路灯下泛着白。孩子趴在他肩上，手里那辆塑料小汽车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澜欣上了楼。经过方敏的房门时，门关着，但里面有孩子咿咿呀呀说话的声音。她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窗台上那包周秀兰留下的猫粮还放在原位，袋子上的卡通猫眯着眼。她忽然想起方敏刚才那句话——怕归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慕北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来：“你那边好了吗。”她打字回复：“好了。我现在过来。”慕北回：“好。我在图书馆等你。”她站起来，把包背好，锁上门，走下楼梯。经过方敏那扇门时，里面传来孩子笑的声音。她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