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肚子里那个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是个先天不足的命，此刻就是大罗神仙过来，也化解不了。”素嫔微微喘口气又说道：“她身子虚弱，眼下却也不适合大补，诸多忌口食物都不好给她做的，万一用力猛了，也是麻烦，想来那些太医心里明镜似的，一个弃子，再加上个不成事的皇种，在这后宫里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倘或一时补得急了，到给皇上送去一个出气筒，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何必呢？”
“肚子里那个眼下已是顾不上，且保着大的平安就是。”骆允暒看着素嫔，微微一顿说道：“我知道你有法子，能保下悦心的身子才是正经。”
“唉，这事，做起来，终归是存着风险的，允暒，你可想好了，万一被人——”下面的话素嫔没说，但骆允暒心里却是明白，以悦心如今的状况，只要再稍稍推一下，随时都能让她香消玉殒，那些背后虎视眈眈的人，一直迟迟没有动作，不过是想抓个合适的机会罢了，现在骆允暒主动出头，只要稍稍有点疏忽，那么一直蛰伏的人，只要瞅准一个空档得手，就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再把一切推到骆允暒头上，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痕迹。
这中间的关节骆允暒如何想不明白，只是让她此时袖手，眼睁睁地看着悦心昭仪自生自灭，她又难以接受，权衡之下还是选择兵行险招，不过是为了自己良心过得去罢了。
素嫔也知劝她无用，自小相处长大的姐妹，性子彼此都了解，况且这件事亦是由自己身上起来的，说不得总要插手管上一管，至于最后结果，那也只能看悦心昭仪自己的造化了。
当下起身下床，打起精神开方子抓药，好在有孕之人的诸多忌讳她早已熟悉，再加之自己宫内药食齐全，却也省下不少功夫。
素嫔原本想着把药食交给骆允暒，让她拿到艳华宫去熬，可转念又想到那边人多手杂，难免出现疏漏，索性直接叫来茯苓，去后院把药食熬好，又拿出平日里骆允暒过来常带着的那个大食盒，内里隔着夹层，喂上一小块无烟碳，便可保持药食不冷，况且这个天气，便是走出两个时辰，也不防事的。
骆允暒心下感激，她深知素嫔这一举动，实是担着极大的风险，别看平日里素嫔冷口冷心，向来不多事，但其心地却是良善，为医之人心有大爱，自家姐妹间也不须客套，骆允暒接过食盒，交给身旁的岭香，又嘱咐了素嫔几句，方才转身出了灵枢宫，她今日走的是湖边上行线，这边绕着些远路，但却不会从耀辰宫门前经过，而且向来人少，她担心汤水冷掉，脚下走得甚是匆忙，绕过晟逸庭，前面有一片芍药花圃，虽说已过了花期，枝头却还有些零星的残花在飘荡，骆允暒不过匆匆扫了一眼，忽地身形一顿。
她远远瞧着，越过芍药花圃，前边还有一小片花圃，因这离得主道远了，平素里倒少有人走，花丛中有一个人弯腰似在寻着什么。因为隔着远些，再加之周围花枝摇曳不停，看不真切。那人在花圃中似乎颇为吃力，时不时就要站起身子捶捶后腰，骆允暒正凝神看着，冷不防对方一回头，虽说隔着大片花枝却也瞧得半清。
骆允暒心中一动，没想到竟然是她，眼看着被人瞧到自身，若是过去打个招呼怕是失礼，她抬腿迈步走向花间小径，这时那人也已然站直了身子，看着骆允暒走过来，微微欠欠身，开口说道：“原来是桂嬷嬷在这里，我之前恍惚瞧不真切，还当是哪个小宫女过来采花戴呢。”
“暒嫔娘娘真是说笑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哪里还像个小宫女啊，哈哈！”桂嬷嬷气色不错，看着骆允暒身后丫鬟提的食盒，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又是给哪个贪嘴的预备下的？”
骆允暒微微回头看了看岭香手上的食盒说：“这是给悦心昭仪炖的补汤，我瞧着她最近清瘦得厉害，想着她眼下的身子，还是要好好补上一补才是，她宫里的人多半不懂这些，不如我做好了给她送过去。”
桂嬷嬷听了此言，脸上变色喃喃地说：“她眼下有着身孕呢，可不好乱给她吃东西，还是听黄太医的话，好好静养方是正理。”
“嬷嬷放心，我心里有数的。”骆允暒笑了笑说：“虽说女子有孕，静养是道理，不过偶一贪嘴，却也不是坏事。”
桂嬷嬷笑着点点头：“你一向做事都是稳妥的。”
骆允暒看到桂嬷嬷手上拿着一支绣花荷包，里面装了好些佛桑花蕊，这时她才注意到这一片花圃中竟然种满了佛桑花，她神色一滞，随后笑道：“不知这一片的花叫什么名字，看着很是雅致，我竟不识得。”
桂嬷嬷笑了笑：“这是佛桑花，原是北边那里的野花，听说花香能使人安神宁性，太后，不——我，我年纪大了，夜间总睡不安稳，弄点子花香回去，睡个囫囵觉。”
“怎么不叫几个小丫头过来帮忙，您这么大的年纪，还辛苦做这种活计。”骆允暒左右看了看，这里风扶柳枝，花色摇曳，却是再无人影。
“唉！原是叫了两个来的，后面太后要捡佛豆子少人手，就把人叫走了，说是等她们捡完豆子，再过来帮我。我看着这里也不差多少，就不等了，自己把这一片花蕊采完就是。”桂嬷嬷脸上有些赧然，话说得虚虚实实。
骆允暒只做没留意，回头叫过跟着的两个小宫女：“三儿，四儿，你们两个过去帮着嬷嬷把花蕊采了。”说罢转头看着桂嬷嬷说：“这两个算是机灵的，平时在宫里也帮我做这种采花的活计，嬷嬷有什么要做的，直接吩咐她们两个就好。”
两个小宫女答应着走到桂嬷嬷面前，等着嬷嬷的吩咐。骆允暒又说道：“嬷嬷您在这里忙，有什么事情吩咐她们两个做就是了，做好了直接打发她们回去就好，我先去艳华宫看看悦心昭仪，怕这汤水凉了不好喝。”
“你且忙你的去。”桂嬷嬷看着骆允暒带着几个人走远了，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看着两个小丫头淡淡地说：“把这几株花蕊都采下来，今日在这里帮我做事，你们回去可不许胡乱嚼舌头。”
两个小丫头慌忙点头答应，手脚麻利地做起事来。
骆允暒一路不再耽搁，来到艳华宫门口，守门的原本有两个小太监，平时答个话，跑个腿的也方便，而今却只剩一个，没精打采地坐在门槛上，一手拄着下巴，一手甩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发愣。
“嘿！”岭香走到他身旁吓了一声，小太监惊得一蹦多高，猛地站起身子，险险没跌到门槛上，待看清是骆允暒，方才静了静神，上前见过礼，忙着把大门推开些，向着里面喊了一句“暒嫔娘娘来了。”
骆允暒也不用他通报，自己迈步走进艳华宫，左右看了看，院子里还算干净，只是后院那片桃林，因着花瓣掉落，枝叶却枯萎不少，看着很是凄清。
悦心昭仪的小丫鬟添喜听着声音迎了出来，看着骆允暒眼圈先红了，刚要躬身见礼，被骆允暒一把拉住，往屋子里走，边走着边问道：“你家主子今日怎样，可曾吃些东西？”
添喜语带忧愁地说：“早上不过喝了两口米汤，就说没有胃口，黄太医也说着静养为主，我们便没再劝她吃东西。只是，只是，娘娘您自己看吧。”
这时几人已经走进屋子，添喜打起帘子把骆允暒让进去，只见悦心昭仪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微微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样。
“悦心，悦心。”骆允暒走到窗边轻声唤着，但见她身上盖着一层宝蓝色薄绒被子，精细一条，只占着窄窄的半扇床板，显得身子越发单薄，只有腹部微微隆起，再向脸上看去，以前饱满的额头也微微凹了下去，眼眶处漆黑一片，深深地佝偻进去，颧骨挺了起来，下巴却尖尖细细，面色一片惨淡。
“悦心，悦心。”骆允暒又唤了两声，方见她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盯着上面床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动两下眼珠，定在骆允暒身上，似乎不认识她一般，直直地看了好久，方才弱弱地叫了一声：“妹妹。”随即又哭了起来。
“姐姐莫哭，先做起身子，别呛到了。”骆允暒小心地扶着悦心昭仪的身子坐起来，伸手一摸后背上尖削梆硬都是骨头，不由得暗暗叹气。拿了两个枕头倚在她身后。
“允暒，那神医寻得如何？何时能来京里给我弟弟治病？”悦心昭仪身子没坐稳，先开口询问找大夫的事。
“神医踪迹飘忽不定，不是这么好寻找的，不过姐姐放心，陛下已经派出去几十人，不过多花些功夫，早晚能寻到的。倒是姐姐自己，若不保养好身子，岂不是让小侯爷醒来更是心疼。”骆允暒用手帕轻轻给她擦了擦脸。“我炖了一盅汤，姐姐多少喝点？”
悦心昭仪本不想喝，可又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勉力点点头，骆允暒站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食盒把堂盅端出来，在碗边试试冷热，好在还是温的。
端到悦心昭仪面前，骆允暒曲着半条腿坐在床榻上，轻轻舀起一勺汤水送到悦心昭仪嘴边，见她苍白的嘴唇抖了几下，方才微微张开，一点点将汤水送下去，如是喂了她两三口，悦心昭仪便摇摇头，不再喝了。
她喘着气看着骆允暒，断断续续地说道：“妹妹，我，我是不中用了，可惜，可惜你白费了，这么久的心思，姐姐，姐姐，也没什么可报答你的，只盼着你，时刻提醒着皇上，尽快把神医找到，给，给子齐，治好了病，我们朱家，生生世世都感念你的恩情。”
“姐姐也是糊涂。”骆允暒微愠地说道：“姐姐不想想看，不管是你，还是肚子里的那个，若是有了什么意外，你当陛下还会再去寻什么神医么？姐姐若想朱家好起来，就得自己先立起来，如今小侯爷那个样子，朱家唯有依靠姐姐才是正路，姐姐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着御华夫人和小侯爷着想，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得平平安安的才行。”
“我？我——”悦心昭仪没想到骆允暒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僵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方才咂摸出其中的滋味来，苦笑着说：“非是我不想立起来，只是，妹妹看看我这里，唉，人家多嫌着我呢，我，苦命的儿啊——”悦心昭仪哭着用手轻轻摸着肚子：“娘亲没有本事，不能护你周全，可怜你尚未出世，便，便——”后面的话却也说不下去。
“姐姐不必多心想那些，只是每日吃好喝好，安心养身子才是正经，若是想吃什么，就派人去和我说，我做好了给你送来，就是为着肚子里那一个，即便你不想吃东西，也得逼着自己多吃点，他才好长大啊。”
“哈！”听着骆允暒的话，悦心昭仪笑了一声，对于母亲而言，孩子确实是活下去的最大念想。她点了点头，就着骆允暒的手，又喝了几口汤，忽听得外边一阵喧哗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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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二十八章 娇憨女儿不思蜀 聪慧反被多心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