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园子叫"醉仙楼",在前门外鲜鱼口街里头。
说它是戏园子,其实也就是个能坐两百来人的老式茶园。木头戏台,红漆柱子,台口挂着两盏汽灯,照得那方寸之地亮如白昼,台下却总是昏沉沉的。卖瓜子的、递热毛巾的、端茶壶的,在桌席间穿来穿去,吆喝声和台上的唱腔搅在一起,倒也热闹。
昨晚这里唱的是全本《锁麟囊》。
唱程派青衣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角儿,艺名"小素秋"。
今早天没亮,跑堂的上后台送开水,一推门,撞上了。
小素秋吊死在化妆镜前。
绳子是一截戏服上的水袖绦带,绕在戏台的横梁上,另一端挽成活扣,套在她脖子上。她穿着半截《锁麟囊》里薛湘灵的戏服——上身绯红帔子,下身还没换,仍是自己的青布裤。脸朝镜子,眼睛半睁着,腮边还残着没卸干净的胭脂,像戏没唱完,人就定在了台上。
接到报案的时候,顾霆琛刚端起早饭的豆浆。
电话是巡警打来的,话没说完,他就放下碗,拎着外套往外走。走到厅门口又折回来,让值班的小警员去沈宅请人。
"怎么又是戏园子。"小警员嘀咕。
"快去。"顾霆琛只说了这两个字。
沈砚安到的时候,醉仙楼已经被封了。
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两条白纸封条,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卖早点的摊贩、遛鸟的老头、赶着上工的伙计,全挤在街对面看热闹,叽叽喳喳像一窝炸了窝的麻雀。
"让一让,让一让。"
顾霆琛拨开人群往里走,沈砚安跟在他身后,阿福在最后头,一边挤一边抱怨:"挤什么挤什么,踩着鞋了——哎哟,谁泼的豆浆!"
进到后台,气味先扑过来。
脂粉、发胶、汗、樟脑丸,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甜丝丝的血腥气。不是那种猛的腥,是像放久了的樱桃,表面还新鲜,芯子已经烂了。
宋知远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尸体旁边,金丝眼镜片上反着汽灯的光,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小心地拨开死者颈部的绦带。看见沈砚安进来,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你来啦。"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不错"。
沈砚安蹲到他旁边,静静看了半晌。
小素秋的脸很年轻。眉眼细细的,眼角那点胭脂晕开,像哭过。脖子上那道勒痕是暗紫色的,从耳后绕到颈前,边缘整齐,没有挣扎时常见的表皮剥脱。
"不是自己上的绳。"沈砚安开口,声音很轻。
宋知远"嗯"了一声:"勒痕走向太干净了。自杀的话,手要发力,痕会深浅不一。她这道,受力均匀,是有人从后面勒的,然后挂上去。"
"死亡时间?"
"后半夜,大概两点到四点之间。"
顾霆琛站在旁边,目光把整个后台扫了一遍。
后台不大。靠墙一面大化妆镜,镜前一张椅子,椅背上搭着没穿完的戏服。镜子左下角磕了一块,用红漆描过,像一道旧疤。地上散着胭脂盒、眉笔、假发、几枚珠花。墙角堆着两个戏箱,箱盖敞着,里头乱七八糟塞着旧行头。
"没人听见动静?"顾霆琛问身边一个穿黑布褂的男人。
那是醉仙楼的班主,姓侯,五十多岁,胖墩墩的,脸吓得煞白,脑门上全是汗:"顾、顾课长,真没听见!后半夜戏散了,大家都回了,就留了个小徒弟看门。今早才发现……我、我也不敢动,原样留着呢。"
"昨晚戏散之后,谁最后见的她?"
侯班主哆嗦着想了半天:"应该是……大伙儿都走了,她还在卸妆。我临走前看了一眼,她还坐着照镜子呢。我说'小秋,早点回',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看门的小徒弟呢?"
"在、在那边。"
小徒弟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缩在墙角,抱着重重的一摞戏服,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发紫。
沈砚安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栓子。"
"栓子,昨晚你一直在这儿看门?"
"嗯。"
"你睡在哪儿?"
"后头,灶房边上那间小屋。"
"离后台远吗?"
"不远……隔着一道院墙,几步路。"
"那昨晚你听见什么没有?唱戏的都走了以后。"
栓子用力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像想起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
"我……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了一声。"他声音更小了,"像猫叫。又不太像。"
"像什么?"
"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嗬'一下,又没了。"
沈砚安没说话,转头看了顾霆琛一眼。
顾霆琛会意,走过来:"栓子,你昨晚有没有看见陌生人进出?"
"没、没看清。天黑,我就扒着窗缝看了一眼,有个影子从后门进来,没看清脸。"
"高的矮的?"
"不矮。穿个长衣裳,黑乎乎的。"
沈砚安忽然问:"穿的是戏服吗?"
栓子愣了愣,仔细想了想:"……不是。料子不一样,反光。像……绸子的。"
现场开始一寸一寸地筛。
顾霆琛带了第四课的两个警员,一个量尺寸,一个记笔录。周明远听说戏园子出了事,也叼着烟踱了过来,在门口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小地方,小案子。顾课长亲自出马,至于嘛。"
顾霆琛没理他。
沈砚安倒笑了笑,冲周明远点点头:"周课长早。"
周明远被他这笑弄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嘬了口烟:"小沈呐,你一天不跟着添乱,这北平就太平了。"
"我哪有添乱。"沈砚安一脸无辜,"我是来学本领的。"
"学什么本领,学怎么把现场踩花?"周明远瞥了眼他脚下,"往后挪挪,别蹭着物证。"
沈砚安低头一看,自己靴子尖果然挨着一截掉落的珠花。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弯腰把珠花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看。
珠子是假的,玻璃烧的,染了层桃红釉。穿珠子的丝线断了一根,断口很新,不是自然老化。
他把珠花递给顾霆琛:"她头发上掉下来的。丝线是被扯断的,不是自己松的。"
顾霆琛接过去,翻过来看:"有人扯过她头发。"
"嗯。她挣扎过。"
宋知远这时候把死者的手翻过来,指着指甲:"左手食指和中指有劈裂,指尖沾着几根黑色纤维。不是戏服上的料子。"
沈砚安凑近闻了闻:"是头发。男人的头发,抹了刨花水。"
阿福在后面插嘴:"少爷您还闻得出来?"
"刨花水味冲,桂花底子,盖不住的。"
顾霆琛立刻吩咐:"查后台所有人的头发。谁抹了刨花水,谁昨晚在后台。"
侯班主在旁边听着,额上的汗更多了:"抹刨花水的……咱们戏班子里,唱老生的、武生的,都抹。固定发髻嘛。"
"一个个查。"顾霆琛说。
沈砚安绕到化妆镜前,低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被汽灯光一打,显得比平常更白,眼尾那点弧度像蘸了水的笔尖,洇出一点说不清的媚意。他没看自己,他看镜子背面。
镜面上有个很淡的手印。
不是小素秋的——那手印比她的手大一圈,指根粗,虎口有茧。
他伸手虚虚比了一下,然后转头问栓子:"这镜子,平时谁擦?"
"我擦。每天散戏都擦。"
"昨晚擦过吗?"
"擦了。散戏后我擦的,那时候镜面上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后半夜,凶手留下的。
手印的位置在镜子左下角——正好是死者坐着时,后脑勺那一侧。凶手如果从背后勒她,左手扶镜面稳住自己,右手下绳,角度刚好。
"左撇子。"沈砚安说。
顾霆琛看向他。
"手印左手。勒痕受力从右后往左前收,说明凶手站在她右后方,用左手扶镜,右手勒绳。惯用右手的人,勒人习惯从左后下套。反过来——是左撇子。"
后台静了一瞬。
宋知远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你这脑子,真是……"
顾霆琛已经转身:"侯班主,戏班里谁是左撇子?"
侯班主张着嘴想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左撇子……左撇子……"
他数不出来。
沈砚安忽然蹲下,看戏箱底下。
戏箱和墙之间夹着个东西——半截踩扁的纸烟。烟嘴朝外,过滤嘴上没沾口红,但沾了一点暗红色的印泥似的颜色。
他捏起来,没急着碰,先用帕子托着看。
"不是印泥。"他说,"是凤仙花汁。戏班子用来染指甲的。"
"男的也染指甲?"阿福问。
"不染。但会蹭到。"沈砚安把纸烟举到光下,"这人抽烟的时候,用右手捏着,大拇指蹭到了凤仙花汁——说明他右手大拇指之前碰过染了指甲的人,或者……碰过她的手。"
他顿了顿,看向那具还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尸体。
小素秋的左手指甲,涂着凤仙花汁。暗红色,有些剥落。
"她死前,有人握过她的手。"沈砚安轻声说,"不是拖拽,是——握。像告别。"
后台又静了。
这一次,连周明远都没再吭声。
上午十点,戏班的人陆陆续续被叫回来问话。
醉仙楼台柱子不少:唱老生的叫金百川,四十出头,瘦高个,背有点驼;唱武生的叫赵铁山,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双手像蒲扇;拉胡琴的叫孙瞎子——其实不瞎,只是眯着眼,五十多岁;还有个唱老旦的胖媳妇,姓崔,嗓门比她还大。
一个个问下来,没一个承认。
金百川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个紫砂壶:"课长,您可别怀疑我。小素秋是我师妹,我心疼还来不及。昨晚戏散了我就回去了,跟东四牌楼王掌柜吃夜宵,王掌柜能作证。"
赵铁山更直接:"老子一身的功夫,要杀她还用勒?一巴掌就完了。"
崔胖媳妇抹着眼泪:"造孽啊,好好的娃,唱得那么好……"
问到孙瞎子的时候,他一直没抬头。
"孙师傅,"沈砚安蹲在他跟前,"昨晚散戏之后,你在哪儿?"
"收琴。收完就走。"
"你拉琴的时候,戴不戴手套?"
"不戴。琴弦刮手。"
沈砚安看他手——十根手指,指腹全是厚茧,左手食指和中指尤其厚。但他右手大拇指,干干净净,没有茧,也没有凤仙花汁。
"你抽烟吗?"
"戒了。"
"那这半截烟,不是你的。"
孙瞎子终于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那双眼睛浑浊,像蒙了层灰的玻璃,看人却莫名准。
"小少爷,"他声音哑,像胡琴走了调,"你比警察还厉害。"
沈砚安笑笑:"不敢。只是看得仔细些。"
"你看仔细了,就该知道——"孙瞎子压低声音,"这事儿,不怪杀她的人。"
沈砚安的笑淡了一瞬。
"哦?"
"戏班子的事,台面上唱的是戏,台面下唱的是命。"孙瞎子慢慢说,"小素秋……她不是寻常旦角。"
"她是什么?"
孙瞎子没再说了。他抿紧嘴,重新低下头,像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顾霆琛在旁边听完,没催,只记在本子上。
中午回警察厅,沈砚安在第四课办公室里啃凉烧饼。
阿福在门口守着,嫌烧饼干,嘟囔着要去买豆汁。顾霆琛端着茶杯进来,把一沓刚调出来的资料丢在桌上。
"小素秋,本名秋兰,河北通州人,家里是佃户。十四岁卖到戏班,跟侯班主学了六年戏。没爹没娘,有个弟弟在老家,去年病死了。"
"二十一岁。"沈砚安嚼着烧饼,含糊道,"唱了七年,才熬成头牌。"
"不容易。"顾霆琛说。
"不容易的人,多了。"沈砚安把烧饼放下,擦了擦手,"孙瞎子说她'不是寻常旦角',这话有文章。"
"我让人去查她私下接触过什么人。"
沈砚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天津带回来的照片——五个小女孩,并排站着。
他看了很久。
"顾课长,我有个念头。"
"说。"
"小素秋的身世——通州佃户,十四岁被卖。这个时间、这条路,和槐花巷那条链子,会不会是同一拨人?"
顾霆琛的目光沉下来。
"你是说,她也是被卖过来的孩子?"
"不一定是被拐,可能是被卖。但链条是通的。"沈砚安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槐花巷,民国十二年春"那几个字已经模糊了,"她唱了七年戏,攒了钱,会不会是想查自己的来路?"
顾霆琛沉默了几秒:"那她就是第二个陈秀兰。"
"不。"沈砚安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陈秀兰是记者,她是小秋。陈秀兰死在柳叶巷,她死在戏台上。但她们都在找同一件事——那些被这个世道吃掉的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窗外头,午后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笔录纸吹得哗啦响。
顾霆琛伸手按住纸角,没说话。
沈砚安把照片收进怀里,重新拿起半块烧饼。
"这案子,"他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接着说,"不会是外人杀的。"
"为什么?"
"因为凶手舍不得她。"
顾霆琛挑眉。
"勒痕太轻了,像怕弄疼她。珠花是扯下来的,不是打下来的。握手是告别,不是制服。"沈砚安抬眼,那双流光似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杀她的人,认识她。也许还……喜欢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福提着两碗豆汁推门进来,热气腾腾的,打破了一室沉寂。
"少爷!豆汁儿!加了辣油!"
沈砚安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被辣得轻轻嘶了一声。
顾霆琛看着他,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半截珠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是怕被阿福碰掉。
"明天接着查。"他说,"你别单独去戏班。"
沈砚安捧着豆汁笑:"知道啦,有你护着嘛。"
顾霆琛别开脸,耳根有点热。
阿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说:"又来了,一天到晚就这点儿事。"
(第十八章完)
章末语:唱戏的人最怕忘词,可这回,她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