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沉香烬 > 第14章 余烬

第14章 余烬

广财被判了死刑。

宣判那天,北平下着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法院门口的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旧的书。

沈砚安没有去旁听。他坐在第四课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从钱掌柜书架上拿来的《洗冤集录》,一页一页地翻着,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顾霆琛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某一页发呆,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判了。”顾霆琛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死刑,秋后执行。”

沈砚安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不问问细节?”

“没什么好问的。”沈砚安翻了一页书,“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法律是这么写的,他也是这么认的。”

顾霆琛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合上书:“我在想,如果钱广财当初没有骗他,他儿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他老婆是不是就不会走?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顾霆琛说。

“我知道。”沈砚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但就是想。”

窗外雨声潺潺。

过了一会儿,沈砚安忽然坐直了身体:“顾课长,我想去看一个人。”

“谁?”

“周老三。”

周老三自从被救出来之后,就一直住在医院里。其实他的身体早就没什么大碍了,但他没有地方去——他租住的那间小屋因为拖欠房租,已经被房东收了回去。

沈砚安到医院的时候,周老三正坐在病床上,对着一碗稀粥发呆。看到沈砚安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放下碗,想要站起来。

“别动别动。”沈砚安摆摆手,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躺着就好。”

周老三讪讪地坐回去,搓了搓手:“沈少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砚安打量了一下病房——单人房,条件不算好,但还算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三侠五义》,书页都卷了边。

“你喜欢看这个?”

周老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闲着没事,瞎看。”

沈砚安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发现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有的地方写着“此处不合理”,有的地方写着“若是换了我,必不如此”,还有的地方画着小人,拿着刀剑,摆出各种招式。

他把书放回去,看着周老三:“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周老三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消失了。

“不知道。”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舅舅……他走了之后,我就剩一个人了。”

“你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没了。”周老三摇头,“我娘走得早,我爹……我不知道他是谁。从小到大,就我舅舅管我。”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舅舅他不是坏人。他就是……就是命太苦了。”

沈砚安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老三说的是真的。孟广财确实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这个世道逼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角落,然后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但这个选择,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舅舅临走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周老三说,“他说,让我别学他。”

沈砚安看着他:“那你打算学他吗?”

周老三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不学!打死我也不学!”

“那就好。”沈砚安站起来,“我给你找了个地方落脚。”

周老三愣住了:“啊?”

“东四牌楼那边有一家杂货铺,老板是我爹的朋友,缺一个伙计。”沈砚安说,“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块大洋。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可以去上工。”

周老三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周老三猛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沈少爷,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沈砚安摆了摆手:“别哭,我最怕人哭。”

周老三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沈少爷,您为啥帮我?”

沈砚安想了想:“因为你舅舅让我照顾你。”

周老三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沈砚安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蓝天。雨水把街道冲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泥土味。

阿福撑着伞跑过来:“少爷,您怎么自己就跑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叫你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去哪儿都要人跟着。”

“您就是小孩子!”阿福振振有词,“太太说了,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我娘那是瞎操心。”

“太太才不瞎操心呢!太太英明!”

沈砚安懒得跟他争辩,抬脚往街对面走去。

“少爷,您去哪儿?”

“回警厅。”

“还去啊?都下雨了!”

“雨停了。”

“那也……”

“阿福。”

“哎。”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调到警察厅当差,天天跟着顾课长。”

阿福立刻闭嘴,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少爷您欺负人”。

沈砚安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阿福在后面小声嘀咕:“就会拿顾课长吓唬我……”

回到第四课的时候,顾霆琛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拎着一个藤条箱,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很精神,透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沉稳。

看到沈砚安进来,顾霆琛招了招手:“过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天津警察厅的刘副探长,刘志远。”

刘志远摘下帽子,微微颔首:“沈少爷,久仰大名。在天津就听说北平出了个少年神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砚安笑了笑:“刘探长过奖了,我就是个闲人,帮顾课长打打下手而已。”

“闲人能破槐花巷的案子?”刘志远笑道,“沈少爷太谦虚了。”

顾霆琛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别互相客套了。刘探长这次来北平,是有事要跟我们商量。”

沈砚安看了顾霆琛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有些严肃。

“什么事?”

刘志远收起笑容,从藤条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三天前,天津发生了一起命案。”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具男尸,四十岁左右,穿着绸缎长衫,看起来像是个有钱人。致命伤在脖子上——一道很深的切口,几乎割断了半个脖子。

“死者叫孙茂才,四十三岁,天津卫有名的古董商人。”刘志远说,“三天前被发现在自家书房里,一刀毙命。”

顾霆琛问:“凶器找到了吗?”

“找到了。”刘志远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一把带血的匕首,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就扔在书房的垃圾桶里,上面没有指纹。”

“没有指纹?”

“对,凶手戴了手套。”刘志远说,“但我们发现了别的东西——在死者的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条。”

他拿出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

“槐花巷,教堂,地下。”

沈砚安的目光一凝。

槐花巷。

教堂。

地下。

这三个词,和他们之前办的槐花巷案紧密相关。

“这张纸条是孙茂才死前攥在手里的。”刘志远说,“我们分析,可能是他死前从凶手那里抢过来的,或者是他自己写的——但还没来得及交给别人,就被杀了。”

“孙茂才和槐花巷的案子有关?”顾霆琛问。

“目前还不知道。”刘志远摇头,“但槐花巷的案子在天津也传得沸沸扬扬,我们都知道是你们破的。所以我一拿到这个线索,立刻就赶来北平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霆琛和沈砚安:“我觉得,这两起案子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砚安盯着那张照片上的纸条,脑海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性。

槐花巷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周明远被判了死刑,马三姑被关进了监狱,佟德山也被判了二十年。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但现在,天津又出了一起命案,死者手里攥着一张写着“槐花巷,教堂,地下”的纸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槐花巷的案子,可能还没有真正结束。

意味着那条链条上,可能还有他们没有揪出来的人。

“刘探长。”沈砚安抬起头,“孙茂才在天津,跟什么人交往比较多?”

刘志远想了想:“他是古董商人,交往的人很杂。三教九流都有,但要说来往最多的——是天津几个大戏班的班主。”

“戏班?”

“对。”刘志远说,“孙茂才喜欢听戏,跟好几个戏班子的班主都很熟。逢年过节,他还经常请戏班子去他家里唱堂会。”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戏班。

这个关键词,让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佟德山。

佟德山就是天津庆春班的班主。

而庆春班,正是槐花巷案中拐卖儿童链条的顶端。

“孙茂才和佟德山认识吗?”顾霆琛问。

刘志远愣了一下:“佟德山?就是那个被判了二十年的庆春班班主?”

“对。”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刘志远皱了皱眉,“但孙茂才交往的戏班子很多,庆春班也是天津有名的班子,按理说应该有交集。”

顾霆琛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出槐花巷案的卷宗,找出佟德山的供词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看。

沈砚安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

供词记录很详细,佟德山交代了他和周明远、马三姑之间的合作关系,也交代了那些被拐卖的女童的去向。但在提到买家的时候,他只说了“天津和保定的富户”,没有说出具体的名字。

“佟德山没有供出买家名单。”沈砚安说。

“对。”顾霆琛的眉头紧锁,“他说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了?”沈砚安冷笑了一声,“一个能把每一笔交易的时间、金额、货物编号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会不记得买家是谁?”

顾霆琛沉默了几秒:“他在保护那些人。”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里,可能有他得罪不起的人。”顾霆琛说,“也可能——那些人里,有他想要保护的人。”

沈砚安看着那份供词,忽然想起了孟广财。

孟广财在供词里也隐瞒了一件事——他没有说出周老三和他之间的关系,直到最后才让沈砚安转告周老三“别学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哪怕是罪犯。

哪怕是将死之人。

“顾课长。”沈砚安说,“我想去一趟天津。”

顾霆琛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去天津做什么?”

“去找孙茂才身边的人问一问。”沈砚安说,“看看他到底和槐花巷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沈砚安的目光很坚定,“如果槐花巷的案子还有没揪出来的人,那陈秀兰就白死了,招娣也白死了。”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当天晚上,沈砚安回家收拾行李。

沈太太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看着他往箱子里装衣服,一句话也不说。

“娘,您别这么看着我。”沈砚安把一件长衫叠好放进箱子,“我就是去天津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去天津干嘛?”

“查案子。”

“查什么案子非要跑到天津去?”

沈砚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自己的母亲:“娘,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

沈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你从小就主意大,娘拦不住你。但你记住——”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不管去哪儿,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沈砚安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沈太太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沈砚安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红布缝的,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这是我去雍和宫给你求的。”沈太太说,“大师开过光的,你贴身带着。”

沈砚安握着那枚护身符,护身符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谢谢娘。”

“谢什么谢。”沈太太别过脸去,“早点睡,明天还要赶火车。”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沈砚安知道,她是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把护身符贴身放好,继续收拾行李。

阿福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少爷,您真要去天津啊?”

“嗯。”

“那我也去!”

“你去干嘛?”

“保护您啊!”阿福理直气壮,“太太说了,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我去查案子,又不是去逛街。”

“那我更要去了!”阿福走进来,“万一您遇到危险怎么办?我好歹还能帮您挡一刀!”

沈砚安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也去。”

阿福高兴了:“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跑出去,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少爷,天津好玩吗?”

“我也没去过。”

“那咱们去了可得好好逛逛!听说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可好吃了!”

沈砚安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阿福,走到哪儿都忘不了吃。

第二天一早,沈砚安、顾霆琛和阿福三人登上了前往天津的火车。

火车开出北平站的时候,沈砚安透过车窗,看着北平的城墙渐渐远去。

城墙是灰色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不知道这一趟去天津会遇到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槐花巷的案子,还没有真正结束。

那些死去的人,还没有真正安息。

而那些活着的人,也还没有得到他们应得的答案。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驶去,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沈砚安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马三姑在破戏台上唱的那几句戏词: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唱戏的人在监狱里。

听戏的人在路上。

而那些被这场戏牵连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正在死去,有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通往死亡的列车。

(第十四章完)

章末语:案子结了,但有些人还没走出来。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