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案结案后的第三天,北平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街面上的浮土压了下去,空气里泛起一股潮润的土腥味。沈砚安站在第四课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丝发呆,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
“少爷,您倒是喝呀。”阿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这茶都凉了三回了,我再给您换热乎的去?”
“不用。”沈砚安把茶杯放下,“凉茶也挺好喝的。”
“凉茶伤胃!”
“我胃好着呢。”
“您胃好什么呀,昨儿晚上您就吃了半碗饭,太太问起来我都不知怎么回话……”
沈砚安转过头,看了阿福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的,阿福立刻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写满了“我不服气”。
顾霆琛从外面走进来,抖了抖伞上的水珠,看见这主仆俩对峙的架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又欺负阿福?”
“我没欺负他。”沈砚安坐回椅子上,“他自己要操心。”
“少爷!”阿福委屈巴巴,“我那是关心您!”
“行了行了。”顾霆琛把伞挂在门边,“阿福,你去食堂看看有没有热包子,给他买两个回来。”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好嘞!顾课长您要吗?”
“不要。”
“得嘞!”阿福一溜烟跑了。
沈砚安看着阿福的背影,又看了看顾霆琛:“你支走他干嘛?”
“不是支走。”顾霆琛在自己桌前坐下,“是真让你吃点东西。三天了,你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沈砚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又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槐花巷案结案这几天,他确实没什么胃口。不是吃不下,是觉得吃什么都没味道。
“案子结了,该翻篇了。”顾霆琛翻开一份新的卷宗,“下午有个新案子,你要不要听听?”
沈砚安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案子?”
“还不确定。”顾霆琛把卷宗推过来,“今早有人报案,说东四牌楼那边一家当铺出了事。掌柜的失踪三天了,伙计报了失踪。”
“失踪案归第二课管吧?”
“本来是。”顾霆琛靠在椅背上,“但吴景行说他那边人手不够,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
“吴课长的人手什么时候够过?”沈砚安笑了一下,接过卷宗翻了翻,“恒源当铺,掌柜叫钱广财,五十三岁,河北人,在东四牌楼开了二十年当铺。三天前晚上关了店门之后就没再出现过,家里人以为他去了朋友家,但问了所有熟人都说没见过。”
“伙计说,钱掌柜那天晚上关门前还跟往常一样,核对账目、锁库房、关门,然后就走了。但第二天早上开店的时候,发现店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沈砚安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从里面锁着的?”
“对。”顾霆琛说,“伙计有钥匙,但打不开门——门闩从里面插上了。他叫了锁匠来,撬开门进去,店里一切正常,库房没丢东西,柜台的钱箱也在,但钱掌柜不见了。”
“后门呢?”
“后门也是从里面闩上的。”
沈砚安放下卷宗,想了想:“密室?”
“看着像。”顾霆琛站起来,“要不要去看看?”
“走。”
沈砚安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等一下,阿福还没回来。”
“不等他了。”顾霆琛拿起伞,“让他扑个空也好,省得老唠叨你。”
沈砚安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跟着顾霆琛出了门。
恒源当铺在东四牌楼北边的一条街上,门脸不大,但招牌挺气派——黑底金字,写着“恒源当”三个大字,两边还有一副对联:“恒心有信,源水无欺”。
沈砚安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副对联,轻声说:“字写得不错。”
“你还会看字?”顾霆琛收了伞。
“我爹教过一点。”沈砚安说,“他说做生意的人,门脸可以旧,招牌不能差。招牌是脸面,字是骨气。”
顾霆琛没接话,推门走了进去。
当铺里面光线很暗,高高的柜台上摆着一排木质档板,只留了一个不大的窗口。这是当铺的标准格局——柜台高,窗口小,是为了让当东西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也为了让里面的人居高临下地打量当东西的人。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迎上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脸焦急:“您是顾课长吧?我是这里的伙计,叫刘二柱。”
“是你报的案?”
“是是是。”刘二柱连连点头,“掌柜的不见了三天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报的警。”
“带我们看看现场。”
刘二柱领着他们穿过柜台后面的门,走进一间不大的账房。账房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角立着一只铁皮保险柜。桌子上还摊着一本打开的账本,旁边搁着一支毛笔,笔尖已经干透了。
“这是掌柜平时办公的地方。”刘二柱说,“那天晚上他关店之后就在这里对账,我收拾完前面的东西就先走了。第二天早上我来开店,发现店门从里面插上了,我进不来,叫了锁匠才打开。进来之后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就是掌柜不见了。”
“保险柜呢?”顾霆琛问。
“没丢东西。”刘二柱说,“我检查过了,里面的钱和当票都在。”
沈砚安没有急着看保险柜,而是先在账房里走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桌子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墙角,最后落在地面上。
“顾课长,你看这里。”
顾霆琛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桌子腿旁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
“这是新的划痕。”沈砚安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木头地板上的漆被刮掉了,露出里面的原木色,说明是最近才划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桌子腿:“桌子腿没有对应的划痕,所以不是桌子移动造成的。”
“那是被什么东西拖的?”
沈砚安站起来,沿着划痕的方向走了几步——划痕延伸到书架下面消失了。他蹲下来看了看书架的底部,发现书架的其中一只脚上,绑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麻绳的一端系在书架腿上,另一端垂在地上,末端被剪断了,切口很整齐。
“顾课长,你看这个。”
顾霆琛蹲下来看了看那根麻绳:“这是……机关?”
“像是。”沈砚安轻轻拉了拉麻绳,书架纹丝不动,“这根绳子原本应该是连着什么东西的,被人剪断了。”
他站起来,环顾客厅,目光最终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周围的板材浅一些,像是新换的。
“那是什么?”
刘二柱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哦,那是阁楼的入口。以前放一些不常用的东西,但好久没用过了。”
“梯子呢?”
“梯子……以前有一把竹梯,后来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想办法上去看看。”顾霆琛说。
刘二柱从隔壁借了一把梯子,顾霆琛爬上去,推开了那块木板。
一股灰尘扑下来,他偏头躲了一下,然后探头往阁楼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沈砚安。”
“嗯?”
“你上来看看。”
沈砚安爬上梯子,探头往阁楼里看。
阁楼很矮,人只能弓着腰站着。面积不大,大约只有账房的一半大小。里面堆着一些破旧的箱子和杂物,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而在阁楼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嘴巴被布条堵着,一动不动。
“钱掌柜!”刘二柱在下面看见了,惊叫起来,“那是钱掌柜!”
顾霆琛率先爬进阁楼,走近那个男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然后他回过头,对沈砚安摇了摇头。
“死了。”
钱广财的死因很快由宋知远鉴定出来了——窒息。
不是勒死,也不是闷死,是被堵住口鼻后活活憋死的。他的嘴上贴着胶布,鼻孔里塞着棉花,胶布上还残留着清晰的指纹。
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的晚上,也就是他失踪的那一晚。
“胶布上的指纹提取出来了。”宋知远摘下眼镜擦了擦,“但不是钱掌柜本人的,也不是伙计刘二柱的。”
“那是谁的?”顾霆琛问。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宋知远说,“但胶布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纤维,我初步看了一下,是棉质的,染了靛蓝色——应该是从某种衣物上扯下来的。”
“衣服上的布丝?”
“对。凶手在用胶布封住钱掌柜的口鼻时,袖口蹭到了胶布,留下了纤维。”
沈砚安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个密室。
门从里面闩上,后门也从里面闩上,阁楼的入口在天花板上,需要梯子才能上去——而梯子不见了。
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除非——
“顾课长。”沈砚安忽然开口,“那个书架。”
顾霆琛转过头:“书架怎么了?”
“书架下面的麻绳。”沈砚安说,“如果那根麻绳原本是连着阁楼入口的木板的——拉动绳子,可以从下面把阁楼的木板拉开。”
顾霆琛明白了你的意思:“凶手从阁楼上下来,用绳子把木板拉回原位,然后从里面剪断绳子?”
“对。”沈砚安说,“但问题是——凶手是怎么进到阁楼里的?”
“阁楼有通风口吗?”
“没有。”宋知远说,“我刚才检查过了,阁楼是全封闭的,只有天花板那一块入口。”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沈砚安说,“凶手是在钱掌柜关店之前就进了阁楼,藏在里面。等钱掌柜锁好店门、对完账、准备离开的时候,凶手从阁楼下来,制服了他,然后用胶布封住他的口鼻,把他绑在椅子上。”
“但门是从里面闩上的。”顾霆琛说,“如果凶手是从阁楼下来的,那他杀了人之后,是怎么离开的?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他不可能从外面把门闩上。”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根本没有离开。”
顾霆琛和宋知远同时看向他。
“你说什么?”
“也许凶手还在这间当铺里。”沈砚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门从里面闩上,后门也从里面闩上,阁楼没有其他出口——如果凶手不是凭空消失的,那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顾霆琛站了起来。
“搜。”他说,“把这间当铺从头到尾搜一遍。”
搜查进行了两个小时。
当铺的前店、账房、库房、后院、茅厕——每一个角落都被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没有藏人的暗格,没有地道,甚至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顾霆琛站在账房里,眉头紧锁。
沈砚安坐在钱掌柜的那把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沈少爷,您想到什么了?”刘二柱小心翼翼地问。
沈砚安睁开眼睛,没有回答刘二柱的问题,而是问他:“你们当铺每天晚上关店之后,是谁负责上门板?”
“是我。”刘二柱说,“每天晚上我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了,再从里面把门闩插上。”
“后门呢?”
“后门也是我闩的。”
“那你闩好门之后,钱掌柜在哪里?”
“他在账房里对账。”刘二柱说,“每天都这样。我对完前面的账就先走了,他还要在账房里待一会儿,把一天的账目核一遍。”
“你走的时候,是从前门走的还是后门?”
“前门。”刘二柱说,“我从前门出去,然后把门从外面锁上——钱掌柜有钥匙,他走的时候可以从里面锁门。”
沈砚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书架前面,蹲下来,看着那根绑在书架腿上的麻绳。
麻绳的切口很整齐,是用剪刀剪断的。
但剪刀在哪里?
他站起来,开始在账房里翻找——抽屉、笔筒、书架上的每一个格子。
终于,在书架的顶层,一本厚厚的账册后面,他找到了一把剪刀。
剪刀很普通,铁质的,刀刃上还残留着几根细小的麻绳纤维。
“顾课长。”
顾霆琛走过来,接过剪刀看了看:“这是凶器?”
“不是凶器,是工具。”沈砚安说,“凶手就是用这把剪刀剪断麻绳的。”
他把剪刀翻过来,看了看剪刀的把手——把手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的颜色是靛蓝色的,和胶布上发现的纤维颜色一致。
“凶手的袖口缠在了剪刀把手上,留下了纤维。”沈砚安说,“这把剪刀,是凶手用过的。”
“但剪刀上只有钱掌柜的指纹。”顾霆琛说。
“因为凶手戴了手套。”沈砚安说,“或者——凶手在用过剪刀之后,仔细擦拭过。”
他拿着剪刀,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剪刀的铰链处。
那里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宋大夫。”他叫了一声。
宋知远走过来,接过剪刀,用放大镜看了看那点暗红色,然后抬起头:“是血。”
“钱掌柜的血?”
“不一定。”宋知远说,“需要化验才知道。”
沈砚安点了点头,把剪刀小心地装进证物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刘二柱。
“刘伙计。”
“哎,少爷您说。”
“你最后一次见到钱掌柜,是哪天晚上?”
“三天前啊。”刘二柱说,“三月廿八那天晚上。”
沈砚安的目光微微一凝。
三月廿八。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顾霆琛的日子。
也是陈秀兰被杀的日子。
“那天晚上,你离开当铺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大概是戌时三刻。”刘二柱想了想,“我记得我走的时候,街上的打更的刚敲过戌时三刻的梆子。”
“你走的时候,钱掌柜在做什么?”
“在账房里对账。”刘二柱说,“我跟他说了声‘掌柜的我先走了’,他应了一声,我就走了。”
“你走之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刘二柱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走的时候街上还挺安静的,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沈砚安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剪刀静静地躺在里面,刀刃上还残留着麻绳的纤维。
这把剪刀,是钱掌柜自己的。
凶手用了钱掌柜自己的剪刀,剪断了麻绳,制造了一个密室。
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凶手是怎么离开的?
沈砚安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阁楼入口。
也许——
凶手根本就没有离开。
也许他还在阁楼里。
但阁楼他们已经搜过了,空无一人。
除非……
“顾课长。”沈砚安说,“阁楼里的那些箱子,你们检查过了吗?”
顾霆琛愣了一下:“箱子?”
“对。”沈砚安说,“阁楼里堆着好几只箱子。你们打开看过吗?”
顾霆琛和宋知远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有打开那些箱子。
因为他们默认那些箱子只是堆放已久的杂物,和案子无关。
“走,上去看看。”
他们再次爬上阁楼。
阁楼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天花板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点光。顾霆琛打开手电筒,照亮了角落里那几只箱子。
一共有四只箱子,都是老式的樟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其中三只箱子的锁扣是松的,很容易就打开了——里面装的都是些旧衣服、旧账本、破棉被之类的东西。
第四只箱子,锁扣是扣紧的。
顾霆琛蹲下来,试着打开锁扣——扣得很紧,像是被人特意锁上的。
“钥匙呢?”他问。
刘二柱在下面回答:“我不知道啊,那些箱子都是掌柜的放的,我没碰过。”
顾霆琛掏出一把小刀,撬了几下,锁扣弹开了。
他掀开箱盖。
手电筒的光照进箱子里,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一个蜷缩在箱子里的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巴被胶布封着,眼睛紧闭,脸色苍白。
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快叫救护车!”顾霆琛喊道。
那个人被从箱子里抬出来的时候,沈砚安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衫,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的双手被麻绳紧紧地绑着,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宋知远撕开他嘴上的胶布,探了探他的脉搏:“还有气,但很虚弱。脱水严重,应该被困了好几天了。”
“他是谁?”顾霆琛问刘二柱。
刘二柱凑近了看了看,脸色大变:“这……这是周老三!”
“周老三是谁?”
“他是……他是隔壁街上的一个混混。”刘二柱的声音有些发虚,“平时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前阵子还来咱们当铺当过东西。”
“他来当什么?”
“当……当了一块怀表。”刘二柱说,“掌柜的说那怀表来路不正,没给他当。他还跟掌柜的吵了一架,骂骂咧咧地走了。”
顾霆琛和沈砚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把人送医院。”顾霆琛说,“醒了之后立刻审。”
周老三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不是我杀的。”
顾霆琛坐在病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怎么会在箱子里?”
周老三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天晚上,我去恒源当铺……是想找钱掌柜理论。他上次没给我当怀表,我心里不痛快,就想去找他说道说道。”
“你从哪儿进去的?”
“后门。”周老三说,“我知道后门的门闩不太好使,用力一推就能推开。我进去的时候,账房里没人,我叫了两声‘钱掌柜’,没人应。然后我就听见阁楼上有动静——”
他咽了口唾沫:“我就爬上去了。”
“你爬上去看到了什么?”
“看到……看到钱掌柜坐在椅子上,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布。”周老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吓坏了,想跑,但有人从背后打了我一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打你的人,你看到了吗?”
“没有。”周老三摇头,“我什么都没看到就晕过去了。等我再醒过来,就在箱子里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叫也没人应。”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有谁能证明?”
周老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人能证明。
他一个混混,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钻进人家的当铺,然后被人打晕塞进箱子里——这个故事听起来,实在太像一个蹩脚的谎言了。
“你先好好养着。”顾霆琛站起来,“等你能下地了,我们再慢慢谈。”
他走出病房,看见沈砚安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沈砚安合上书,“他怎么说?”
顾霆琛把周老三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砚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他真是凶手,他不会把自己塞进箱子里等死。”沈砚安说,“他完全可以在杀了钱掌柜之后逃走,没必要留在现场。”
“也许是故意制造的障眼法?”
“也有可能。”沈砚安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不像。”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爬阁楼?钱掌柜是在阁楼上被杀的,他爬上去,等于自投罗网。”
顾霆琛没有说话。
他也觉得周老三的话有几分可信,但作为警察,他不能凭感觉办案。
“等他的口供和现场的证据对上了再说。”顾霆琛说。
沈砚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那是他从钱掌柜的书架上顺手拿的一本,《洗冤集录》的民国重印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段话:
“凡验尸,先看其色,次看其形,再看其位。色不正者,必有异;形不常者,必有变;位不合者,必有诈。”
他把这段话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
密室、失踪、箱子里的活人、死去的掌柜。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那个真正的凶手,还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第十二章完)
章末语:日子像流水,案子像石头。水流过去了,石头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