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入狱
春闱科考五十天。
秦梓在狱里整整待了五十天。
外面已经暖热了起来,正午的阳光透过上面的宅窗洒下来,瞬间就被阴冷的潮气驱散。秦梓就这样仰着头去够久违的日光,因着太过用力,后背的伤火辣辣的疼。
她看着墙上的刻痕算着日子。
也许再也见不到这样好的阳光了。
大泱律令
科考舞弊者,处杖毙。
‘咣当——’
狱卒推开门,解开她的手铐脚链,毫不留情地推出去,
“死之前还有人来送饭,真是便宜你了!还不快走!”
秦梓的耳边轰隆作响,任何声音都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字,
——有人来看她。
她浑浑噩噩的任由他们提推着向前走去,直到看见那无比熟悉的身影。
在前方不足十丈的地方,苏见南一身青白布衣,手中提着食盒,面上一副心疼模样。
“你且快些,别误了行刑。”
狱卒的话是对苏见南说的,他哈着腰连连应声,又掏出一锭碎银塞进对方的手中,才勉强换来一阵清静。
见狱卒离开后,苏见南上前想查看秦梓的伤势,却见她身上未有一处好的地方。
他收了手,放下食盒,吸了吸鼻子,
“快吃点东西吧,我打点了好些人才进来的。”
“打点了东宫的人?”
苏见南顿住,随即拆开上盖,拿出金枕鲫鱼,
“不论哪里的人能进来便成。”
“你怎知我在里面?”
“......我回琉岚巷取文书考证,发现都不见了,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会冒此风险......”
“所以,你知我为你替考,却在当时毫无解释,任由我生死从天。”
秦梓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干涸的河床,毫无波澜。
苏见南看见她唇边悲哀失望的笑意,不敢正面作答,
“小梓,我并非弃你不顾,而是......你知我为了科考奋斗了多久......而且科考结束我就过来了,我还与太子......”
“苏见南!”
“我知你学识抱负,才会在你失踪之日铤而走险帮你替考,可你呢?于你而言我的性命......重要过吗?”
“自然重要!”
苏见南看着秦梓控诉的模样,心头微颤。他上手扶住秦梓的胳膊,急于解释,
“我今日就是来救你的。”
秦梓挣脱他,悲凉的问道,
“救我?你拿什么救我?”
苏见南见她挣脱,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再度握上秦梓的手,压低声音,
“我已于太子说好,你若同我一道......”
秦梓只觉好笑,
“太子?太子孝期未至怎会出现在洛伊城,你见的是哪位太子?”
不等苏见南狡辩,她便继续道,
“你不满崇岫堂的差事,觉得七殿下看不见你的才华,埋没了你,所以你找到了东宫,但是背信之人太子又如何敢用!”
“究竟是谁背信!”秦梓一语戳到了苏见南的痛处,他目眦欲裂,大声反驳,
“是崇岫堂!是尘羽王府!是他!是他从来都看不上我,自我第一天入修辩时,所有人的文章都至少是乙等,连狗屁不通的柳贤都在我之前,只有我是下乙等!”
秦梓沉默,她看过柳贤的文章,虽遣词造句薄弱些,但有些观点确实厉害。
而苏见南看不见人家的长处,只捏短不放,最终落得囚困自己的下场。
秦梓不知他何时变成这样,或许更早,或许一直如此......
她看着他,瞬间觉得无比悲凉。
她为挚友甘愿赴火,而他却早已不知何时变了心性。
一旁的苏见南还在抱怨,好似这么多年的委屈今日才得以诉出,
“你以为是他让我来参加科考的,根本不是!是李瑾德突发恶疾,方知敬向他举荐的我。”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虽才学有缺,但好歹是崇岫堂的人,莫要太子占了位去。”
“哈哈哈哈哈......”
苏见南止不住的笑声苍凉悲恸,
“原来我只是一个替补......何其悲哀啊小梓......”
秦梓看向他,既无奈又心痛,明白一切后长叹一口气,
“所以,此次科举的排名便是你入东宫的投名状。”
虽说秦梓在崇岫堂一直只抄书誊录,但苏见南知她才学斐然,不输大才。
他一把上去拉住秦梓,语气中恳切热烈,
“太子既已给我了机会,便会帮我。小梓,你若与我一同去了东宫,定能寻个比现下更好的差事。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你入王府皆是为了......”
“苏见南......”
她的声音缥缈在狱间,淡的像要消失一般,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又笑了笑,
“昔日你救我于大雪之中,今日这遭便还了你的救命之恩......今生至此,你我恩义全绝,再无瓜葛。”
这一生浑浑噩噩如履薄冰,行到此处,不如认命罢了。
牢狱的大门大开,身上的囚袍宽大下垂,明明是暖风拂过却撞了身上的阴冷,麻痹本心,钻心刻骨。
身后是苏见南的呐喊,他字字悲戚,任谁听了都不免动容,却唯独打动不了秦梓。
她拖着囚链走过长廊,最后顿住脚步,侧过身来淡淡道,
“若有来世,你我......不必再相遇了。”
秦梓做了一个梦,翟婆、后山、清泉转瞬之间还有那埋人的风雪。她一度以为又要死去,却有一双手朝她伸来。
仅存的意识还能思考......
上次是苏见南,这一次又会是谁......
“七爷,他好像要醒了。”
“哎,哎......”
身边的声音真切,秦梓的意识被拉回,眼前的模糊景象慢慢变的清晰,她强撑上身起来,才注意到高台上的男人。
那人一身玄黑常服坐于上方,掀着眼皮看向秦梓,眉眼虽不真切,但周身之气不可忽略。
秦梓的眼落在他腰间的璃龙佩上。
有了一瞬的清醒。
下一秒,立直身子向上行礼,
“小人参见王爷。”
那人居高临下的看着秦梓,目光厉下使她不敢抬头。
良久,头顶上方传来声音,平仄无度,听不出喜怒,
“崇岫堂的人?”
“回王爷,小人乃崇岫堂录员秦梓。”
“本王怎么不知我崇岫堂还有冒名顶替,舞弊不堪之人。”
这会秦梓的感官思维皆已回来,随有些滞慢但总体思考了过来。
她被救了,被墨尘羽救了。
如此说来,董文博是墨尘羽的人。
还是——吏部是墨尘羽的……
她不知面前男人的意思,但既然将她救出便是有用,只要她有用就不会赴死。
想到这儿,秦梓爬向前去,
“小人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她言语恳切,率先认错,
“小人念及往日恩情,被无耻之人利用做出了有背王府之事,不求得以原谅,但求王爷能给小人机会继续效力王府。”
殿内寂静无声,秦梓也不敢抬头,许久,冷漠无度的声音响起,又将她推向了阿罗地狱。
“那你代本王去死。”
十日后。
暑热未消,太阳烘烤着草岭,长似龙形的队伍,在缓缓地前进着。
秦梓看着头顶的烈阳,抬袖蘸掉下巴上的汗珠。
昭陵乃大泱历代帝王的陵墓,距离洛伊城将近四百里的路程,大约需要一日半的时间。
自那日从墨尘羽处讨下一条命便被安排到了这里。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乌云压下,应是要下雨了。
忽然,前面的领队夯壮一声,整个队伍小跑起来。一日半的路程,傍晚便到达了皇陵外。
晚饭过后,灶夫们待在一起,**上身烤着火丛,她衣衫早已湿透,眼下男儿装扮的她无法跟他们一样,直到他们走后,才起身向院外走去。
刚出院子转过弯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抬头看见来人警惕的先后撤了一步。
秦梓的动作把丞纪逗笑,“怎么你不记得我了?那天半死不活还是我把你拖到殿里的。”
秦梓回想起尘羽王府的那日,似有两个人,但那时生死难待,哪里顾得上旁人。
丞纪看出她不记得自己,也不计较,大大方方介绍道,“我叫丞纪,六品骠骑。”
秦梓听罢作势就要行礼却被对方嫌弃的后撤一步并扔给她一个包裹。
条件反射的接下,才发现是一套干爽的衣服和一块干粮,当指尖触到壶底的纸条时,秦梓的长睫不由颤了颤。
翌日晌午。
皇陵门口早已站满了人群,前方钟椎撞的钟声浑响,秦梓听不到声音,只得跟着行礼。
终于最后一声钟声止,太子墨尘冉自人群后方而来。
一身明皇锦袍,温润尔雅的气度,眸中有温柔的笑意,待转身时也被眼前的景象意外到,不由的挑了挑眉头。
只见墨尘羽身披一件玄色狐裘,墨发束起,面色有些苍白。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坐着轮椅。
在周边的窃窃私语中,秦梓盯着那双腿,眼看着墨尘冉快步上前,语气中透露着焦急,
“七弟……”
“请殿下恕罪,臣……”
“哪里的话。”墨尘冉连忙打断,伸手扶上他的肩头,视线看向那双腿,“此次闭陵,只有你我二人,若知你如此,断不会让你劳途奔波。”
“殿下言重了,母后闭陵,儿臣自当前往。”
“可……严重?”
墨尘羽眼睛看下,轻叹口气,“太医说,余生大抵如此了。”
墨尘冉微一顿,手掌轻轻放到他的腿上,“放心,就算寻遍世间名医,二哥也定要为你医好这腿。”
“......多谢二哥。”
他绕到墨尘羽身后,握上轮椅把手,微一用力,轮椅碾过石板路向前推进。
身后众臣跟随,却未有人敢置喙。
闭陵仪式并不复杂,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走完了大半的流程,僧人们在跪念佛经,两旁的侍女手捧玉碟花食。
墨尘冉与墨尘羽二人在凉亭品茶,闲聊家常。
视线移上,云雾缭绕隐约显出一座殿塔。
“父皇向来勤俭,此次母后闭陵也是从俭而为。只是作为儿臣,还是想为她去长生殿供一尊牌位,以表孝心。”
“殿下有此孝心,母后定会欣慰。臣弟听说长生牌位需徒步上行,默念经文方表诚心,只是.......”
墨尘羽看向自己得腿,语中有一丝遗憾,
“现下这般模样,无法陪殿下前往。
说着,看向陵口的祭坛,
“好在余下未有什么重要的仪式,殿下放心前去,这里交给臣弟即可。”
墨尘冉见他模样略作纠结,“现下已是申时,本宫怕……”
墨尘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夜路难行,岂不更体现了殿下心意。”
对面的人微做停留,笑道,“本宫定带上七弟的那一份。”
墨尘冉离开后,山下的仪式只剩最后一项。
墨尘羽怀抱着孝哲皇后的衣冠缓缓入陵。
百米之外的山腰,杀意藏在柔瞳之后。
衣冠刚刚放上祭台,整个大地便开始颤动,石陵被震得哐哐作响,突然有人大喊
“是地动!地动!”
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头顶已有巨石砸落,而后爆发惊恐尖叫人们一窝蜂的向门口冲去。
“保护王爷!保护王爷!”随从的喊声很快便被淹没在人群中。
生死面前,谁会在意一个残疾之人......
秦梓被众人推搡着前进,所有人都朝着生口冲去,只有她一人知道那才是真正的灭门。
她趁混乱之时扯下衣袍,扔弃轮椅向另一个出口跑去。
待到另一个门口时,果然有一瞬亮光,秦梓大喜向外跑去,就快冲出地陵之时,
‘嗖——’
身前的侍女被一剑封喉,倒在了她面前。
紧接着箭矢似飞羽般落下,砸开朵朵红花。
秦梓看着倒在一旁的尸体,像那日雨夜中的一般,可今日分明是个阳光高照的好天气。她的耳旁充斥着哀嚎嘶吼,一切归在‘咣——’一声中。
地动瞬止,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