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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午后的江城被一层灰蒙蒙的云层笼罩,风卷着江边的湿气扑进刑侦支队的窗户,带来一丝微凉的腥气。重案组办公室内依旧一片忙碌,打印机持续吐着 freshly printed 的走访名单,键盘敲击声与对讲机的电流声交织成一片紧绷的秩序。

陆沉站在白板前,指尖握着黑色油性笔,一笔一画将三名死者的信息罗列上去。

第一起:王贵,62岁,拾荒者,独居江边仓库,3月1日浮尸,意外落水定性。

第二起:张磊,35岁,无业游民,混迹网吧通道,3月8日浮尸,自杀落水定性。

第三起:□□,41岁,流浪汉,桥洞定居,3月15日浮尸,机械性窒息死亡。

一条笔直的横线将三人串联,旁边标注着两个加粗的关键词:七天周期、同款镇静剂。

笔杆在陆沉指间转了半圈,最终被他狠狠按在“镇静剂”三个字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透白板。

“林晚说,这种镇静剂属于二类精神管制药品,普通人就算拿着身份证去医院,也必须由精神科或神经内科医生开具处方,单次剂量不超过七日量,且不能重复开。”陆沉声音低沉,目光扫向屋内所有人,“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有正规就医渠道,要么有内部关系,要么……具备伪造处方的能力。”

陈越抱着一摞资料匆匆跑过来,额角带着薄汗:“陆队,全市三十二家公立医院、一百四十七家连锁药店的近三个月购药记录全部调出来了,符合我们侧写特征——男性、25-40岁、独居、江边居住或从事水上工作——一共筛选出十七个人。”

“把名单放这里。”陆沉偏头示意桌角。

江寻恰好从卷宗堆里抬起头,阳光从他侧脸滑过,将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他没有凑过去争抢资料,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份名单,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桌面,节奏均匀。

陆沉瞥了他一眼。

这个人永远这样,不急不躁,不抢不闹,仿佛所有喧嚣都与他无关,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一针见血。

“十七个人,全部标注居住地址和工作单位。”陆沉沉声道,“分成四组,立刻外出走访,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只做常规信息核对,重点观察对方的精神状态、家中是否有可疑绳索、防水布、以及与江边相关的工具。”

“是!”

四名警员立刻领命,抓起外套快步冲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办公室内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陆沉、江寻,还有两名负责留守核查监控的警员。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窗外风声呼啸。

江寻终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目光落在那串整齐的名字上,轻声开口:“陆组长,你有没有发现,三名死者虽然都是社会边缘人士,但死亡顺序,是按照年龄从大到小排列的。”

陆沉执笔的手一顿。

62岁、35岁、41岁……表面上看毫无规律。

江寻伸出指尖,沿着字迹轻轻滑动:“62岁最先死亡,然后是35岁,再是41岁。看上去混乱,但如果把他们在江城停留的时间算进去呢?”

他转身,从桌上翻出刚刚整理好的基础资料,指着一行字:“王贵在江城流浪十年,张磊五年,□□三年。停留时间越长,越先被杀。”

陆沉瞳孔微缩。

这个细节,他刚才竟完全忽略了。

凶手不是随机挑选,也不是简单挑选边缘人——他挑选的,是在江城“扎根”最久、最熟悉江边环境的流浪者。

为什么?

“凶手害怕他们认出自己。”江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凶手常年在江边活动,这些流浪者见过他,甚至认识他。他杀人,一是为了满足控制欲与报复欲,二是为了……灭口。”

灭口二字落下,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这意味着,凶手不是陌生人,而是一个在江边公开露面、正常生活、却无人会多加防备的普通人。

渔民、维修工、清洁工、水电工、甚至江边小区的保安……

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色,都有可能是那个藏在雾中的屠夫。

陆沉猛地转身,拿起对讲机,语气急促却沉稳:“各组注意,走访重点调整——优先排查与江边长期接触、能被流浪者眼熟的职业,尤其是不需要太多交流、独来独往的岗位!另外,留意对方是否对江边流浪人员抱有敌意或过度关注!”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回应。

陆沉放下对讲机,侧头看向江寻。

男人依旧站在白板旁,风衣袖口整齐收起,眉眼温和,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没有夸张的推理,没有故作高深的言论,只是平静地把被忽略的细节摆出来,便直接捅破了案件的一层窗户纸。

陆沉紧绷的下颌线,不自觉柔和了一瞬。

“你很擅长观察细节。”他难得主动开口,语气依旧算不上热络,却已不带半分排斥。

江寻笑了笑,眼底泛起浅浅的梨涡:“我擅长观察人。陆组长,你擅长捕捉现场与证据,我们互补。”

互补。

这个词比“搭档”更精准,也更让陆沉无法反驳。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回办公桌,将那份十七人的购药名单拉到两人中间:“先从这些人里筛。有处方购买记录,又符合江边活动条件,嫌疑最大。”

江寻弯腰,与他一同看向名单。

两人距离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陆沉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纸张的油墨味,意外地不刺鼻,甚至能让他焦躁的情绪缓缓平复。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开一点身体,将注意力强行砸在名单上。

“周浩,29岁,渔民,家住江北区渔码头,长期在江面作业,3月5日在渔码头诊所购买过镇静剂,处方齐全。”

“刘畅,33岁,江边公园维修工,独居,3月10日购买镇静剂……”

“赵峰,37岁,水上环卫工,负责江面垃圾清理,3月1日购买过同款药物……”

一个个名字掠过,一个个职业与江边高度重合。

陆沉指尖停在赵峰这个名字上。

3月1日。

正是第一名死者王贵浮尸的那一天。

“这个赵峰,时间点太巧。”陆沉声音压低,“水上环卫工,每天在江面巡视,熟悉所有抛尸点,能合理出现在任何水域,不被怀疑。”

江寻点头,补充道:“而且环卫工通常独自作业,有充足的空间控制受害者、使用镇静剂、搬运尸体。他长期面对江面垃圾与流浪者,心理极易压抑,符合侧写里的‘报复欲与控制欲’。”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得出了相同的判断。

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让陆沉心头微微一震。

从初见时的排斥、不信任,到现在短短几小时内的默契配合,转变快得让他自己都意外。

“让一组优先去查赵峰。”陆沉拿起手机,正要拨号,办公室的固定电话突然疯狂响起。

铃声尖锐,打破了平静。

留守警员立刻接起,听了两句,脸色骤然一变:“陆队!不好了!江边西堤桥洞,发现了新的受害者!还活着!”

——还活着!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两人头顶。

陆沉猛地抓起外套与配枪,脸色冷得像冰:“位置发过来!通知林晚带救护车立刻过去!”

“是!”

江寻也迅速收起笔记本,没有丝毫犹豫,紧跟在陆沉身后往外跑。

两人脚步飞快,穿过走廊,冲出办公楼。陆沉的车就停在楼下,黑色越野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门还未完全关紧,车子已经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江寻系好安全带,看着身旁男人紧绷的侧脸。

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眼神锐利如刀,车速不断攀升,却稳得惊人。红灯闪烁,他直接鸣笛示意,路面车辆纷纷避让,整条街道仿佛为这辆警车让出一条生命通道。

“凶手提前作案了。”江寻轻声道,“打破了七天周期,说明他慌了。”

陆沉目视前方,声音冷硬:“他察觉到我们在查镇静剂,在查江边人员,他怕了,所以仓促下手。”

正是因为仓促,受害者才没有被立刻杀死,没有被抛入江中,而是侥幸留下一口气。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也是他们距离凶手最近的一次。

车子一路狂飙,十分钟后,抵达西堤桥洞。

警戒线已经拉起,围观人群被拦在外面,几名先到的警员正在维持秩序。桥洞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陆沉和江寻快步钻过桥洞,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眼神一沉。

一名中年男人蜷缩在角落,双手被粗麻绳反绑,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脸色青紫,呼吸微弱。他身边散落着一个破碎的注射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镇静剂气味。

正是凶手惯用的手法。

只是这一次,因为太过仓促,勒颈时力度不足,捆绑也不够严密,让男人撑到了被路人发现。

“怎么样?”陆沉蹲下身,看向正在急救的林晚。

“还活着,但意识模糊,镇静剂过量,加上缺氧,情况很危险。”林晚头也不抬,“勒痕与前三起一致,凶器相同,绳子材质也一样,可以确定是同一人。”

江寻没有靠近受害者,而是沿着桥洞墙壁缓缓走动。

他目光低垂,仔细观察地面的脚印、烟头、纸屑,甚至是墙壁上的划痕。阳光从桥洞入口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陆沉余光一直留意着他。

他看到江寻在一处潮湿的地面停下,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一道浅浅的轮胎印记。

不是自行车,不是电动车,是那种小型电动三轮车的轮胎印。

“是水上环卫工的作业车。”江寻抬头,看向陆沉,语气肯定,“赵峰的车,就是这种型号。”

陆沉心脏猛地一缩。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职业、时间、购药记录、作业车辆、心理侧写……

全部指向同一个人——赵峰。

“陈越!”陆沉立刻回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定位赵峰的住址与工作轨迹,封锁渔码头、江面所有作业点,通知水警配合拦截,任何人不得放行!”

“是!”

“二组、三组放弃现有走访,全部赶往赵峰住址,实施抓捕!”

“收到!”

指令一条条下达,对讲机里此起彼伏的回应声,宣告着收网时刻的到来。

连日来的压抑、迷雾、焦灼,在这一刻全部化为锋利的箭,直指凶手藏身之处。

陆沉站起身,看向江寻。

阳光落在江寻肩头,将他浅灰色的风衣照得近乎透明。他微微仰头,望向江面方向,雾色早已散尽,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他跑不了。”江寻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

陆沉点头。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让他逃掉。

不会再让江心多一具浮尸,不会再让黑暗吞噬一条无辜的生命。

他拿起对讲机,沉声下令:“我亲自去渔码头,各组到位后立刻汇报,等待合围指令。”

说完,陆沉转身往外走。

刚走两步,手腕突然被轻轻拉住。

指尖微凉,触感轻柔,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陆沉回头,撞进江寻温和的眼眸里。

“我跟你一起去。”江寻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能帮你判断他的情绪和行动逻辑,陆沉,别一个人冲在前面。”

这是江寻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没有“陆组长”,没有客套,只有直白的担忧与坚定。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平日里冷硬疏离、习惯独来独往的男人,这一刻没有拒绝。

他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住江寻的手腕,带着他一同奔向警车。

掌心相触的温度,在料峭的风里,意外地滚烫。

黑色越野车再次启动,朝着渔码头飞驰而去。

江面之上,一只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那潜伏在雾中的屠夫,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