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天边透出一层灰蒙蒙的亮,将江边废弃水泵房的轮廓照得愈发清晰。门外那辆黑色无牌商务车依旧停在原地,车灯未灭,像一双蛰伏在暗处的眼睛,沉默地盯着屋内的一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与淡淡的铁锈味,紧绷的气氛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陆沉始终贴在砖墙阴影里,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呼吸平稳得近乎可怕。他的目光穿透残破的门缝,将外面的地形尽数收入眼底——车辆左侧是江堤斜坡,右侧是狭窄小巷,后方直通废弃工地,对方进可冲卡突围,退可弃车逃窜,选择极多。而他们身处水泵房内部,空间封闭,退路单一,一旦对方发动强攻,极易陷入被动。
“陆队,货运码头那边传回消息。”耳麦里忽然传来陈越压低的声音,打破死寂,“最内侧废弃冷库确认有异常,外围监控拍到夜间频繁有小型货车出入,没有车牌,装卸货物全程蒙布,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符合非法藏药点特征。”
“有没有看到人员活动?”陆沉声音极轻。
“至少三名固定看守,都带着棍棒,巡逻路线规律,警惕性很高,没有发现我们的人。”
陆沉指尖微微一顿。
三名看守,棍棒护身,夜间值守,藏药点防卫程度远超普通黑作坊。这进一步印证了老鬼的供述——这不是零散的非法售药,是组织严密、分工明确、长期运营的犯罪团伙。
“继续隐蔽监控,不要暴露行踪,等待联合支援到达。”陆沉沉声下令,“一旦支援到位,立刻合围,确保所有人员一网打尽,不许放走任何一个人,不许遗漏任何一箱药品。”
“明白!”
通讯切断,陆沉缓缓侧过头,看向身后。
江寻依旧蹲在老鬼身旁,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安静地守着。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施压,只是用一种平静温和的姿态,稳住老鬼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这种不动声色的安抚,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效,老鬼原本颤抖的身体,已经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神依旧带着后怕,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向门口那片刺眼的光。
“还有什么没说的,现在可以补充。”江寻声音很轻,像一阵微风,“越完整,我们越能保护你,越能彻底端掉这个团伙。”
老鬼喉咙滚动了一下,沉默几秒,声音沙哑地开口:“除了七个分散点、一个总仓库,还有一个加工点……在老城区造纸厂废墟,他们把收购来的过期药品、非法渠道原料,重新包装、换标签、改批号,再通过诊所、药店、地下渠道流出去。”
“过期药品?”陆沉眉峰猛地一拧。
比管制药品更可怕的,是过期、变质、重新贴牌的假药。服用之后不仅不能治病,反而会直接损伤脏器,致人死亡,隐蔽性极强,很难追查源头。
“是。”老鬼点头,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淌,“很多药早就过了有效期,他们换个包装,就当成新药卖,利润翻十几倍。我之前劝过,说会吃死人,可上面根本不管……死了人,要么伪装成意外,要么就像江边那些人一样,处理干净。”
江寻心底一寒。
为了利益,这群人早已泯灭人性。
流浪者、拾荒者、无亲无故的边缘人,不仅是他们掩盖罪行的棋子,更是他们药品的试验品、牺牲品。死了,就抛入江中,伪装成浮尸,用连环命案的假象,掩盖假药致死的真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犯罪,是**裸的屠杀。
“老板的线索,真的一点都没有?”陆沉追问。他很清楚,打掉分散点、仓库、加工点,都只是治标,只有揪出幕后真正的组织者,才能彻底斩断这条黑暗链条。
老鬼痛苦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级别太低,根本接触不到核心。每次联系都是陌生号码,声音经过处理,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转达,见面更是从来没有过。我只知道,这个人能量很大,黑白两道都有关系,不然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藏这么多年。”
能量很大,黑白通吃。
短短一句话,让整个案件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陆沉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老鬼现在没有撒谎,以他的位置,确实不可能接触到核心高层。继续逼问,只会让刚刚稳定下来的情绪再次崩溃,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门外的黑色商务车,突然有了动静。
车灯熄灭。
引擎轰鸣声渐渐降低,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紧接着,驾驶位车门缓缓打开,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率先踏在潮湿的地面上。
陆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右手悄然握住枪柄,全身肌肉紧绷,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来了。
对方终于不再耐心等待,选择主动出击。
江寻也立刻起身,站到老鬼身侧,将人护在身后,目光紧紧盯着门口方向。他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判断对方人数、意图、情绪波动。
车门完全打开,先后下来两个人。
都是中年男性,穿着黑色休闲装,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丢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引人注目。可他们的步伐、站姿、眼神,都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畏惧,一步步朝着水泵房门口走来。
不是街头混混,不是临时打手。
是专业的清理人员。
两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进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屋内的老鬼身上。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凶狠,只有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漠然,像在看待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
老鬼浑身剧烈一颤,牙齿开始打颤,下意识往江寻身后缩了缩。
“吴贵。”左边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跟我们走,少受点罪。”
“我不跟你们走!”老鬼嘶吼出声,情绪再次失控,“我跟警方合作,我要坦白!你们别想杀我!”
右边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你觉得,警方护得住你?”
这句话,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笃定,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所有人心头。
他们不怕警方。
甚至,他们根本没把守在水泵房里的陆沉和江寻放在眼里。
陆沉缓缓从阴影里走出,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冷冽如冰,直视着门口两人,声音威严而沉稳:“警方在此,涉嫌非法拘禁、故意杀人、贩卖管制药品、制造假药,你们已经被包围,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左边男人抬眼,看向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陆组长,久仰。只是有些事,不是你管得了的。”
他竟然认识陆沉。
陆沉眼神一沉。
对方不仅认识他,还清楚他的身份、他的职责、他此刻的位置。这说明,警方的行动、部署、甚至内部信息,都有可能已经泄露。
暗流,早已渗透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谁能凌驾于法律之上。”陆沉声音冰冷,“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是吗?”男人轻笑一声,缓缓抬起手。
他的手里,没有武器,没有棍棒,只有一部普通的智能手机。
手指轻轻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下一秒,陆沉耳麦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陈越焦急的呼喊:“陆队!不好了!我们的通讯、监控、定位……全部断了!全部失效了!”
陆沉瞳孔骤然一缩。
通讯切断,监控黑屏,定位失灵。
他们,被彻底孤立了。
水泵房瞬间变成一座孤岛,与外界所有联系,全部中断。
门口的两个男人,缓缓收起手机,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陆组长,现在,你还觉得,你护得住他吗?”
江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的积水与落叶。
黑暗中的利爪,终于撕破伪装,狠狠朝着孤立无援的三人,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