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宜摘下耳机的那一刻,录音棚里惯有的寂静被打破。玻璃窗外,录音师朝她比出一个圆满的手势,脸上挂着工作顺利完成后的松弛笑容。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摊在控制台上的稿纸仔细收拢、理齐,拿起包,迅速下楼。
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驾驶座的门打开,林叔笑呵呵地走下来,为她拉开车门。
“林叔,怎么是您?”时宜有些意外,弯腰坐进车里。
“今天我闲着。”林叔发动车子,声音里透着长辈的慈爱,“再说了,好些天没见两个小宝贝了,今天正好送您过去接他们。
门一开,两个小身影便炮弹似的冲进怀里。
“妈妈!”慕时紧紧抱住时宜的腿,念安也摇摇晃晃扑过来,小脸在她衣襟上蹭了又蹭。
时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啦?快洗手吃饭,菜刚上桌。”
时宜一边搂着孩子们,一边笑着问:“带孩子累坏了吧?”
“累什么累!”时母从客厅走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再累也高兴!跟当年带你可不一样,现在条件多好,孩子也乖。”她弯腰亲了亲念安的小脸,“是不是呀,我们安安?”
餐桌上满是家常菜的香气。一家人围坐,话题自然绕着孩子转,慕时在幼儿园又交了新朋友,念安今天终于自己用勺子吃完了一碗饭,虽然洒了半桌。
“慢慢来,我们安安最棒了。”时宜给女儿擦擦小脸,眼里满是温柔。
正说着,门铃响了。
时宜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周生辰。
“你怎么来了?”时宜有些意外,“忙完了?”
“嗯,来接你们回家。”他进门,“还没吃晚饭?”
“正吃着呢,你也快来。”时母已经起身去拿碗筷,“也不提前说一声,菜都快凉了,我给你再炒个菜?”
“不用麻烦妈,中午吃得晚,还不饿。”周生辰脱下外套,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我就跟着吃点。”
晚饭后,时母和时宜带孩子下楼散步,消食。”
厨房里,水流声哗哗作响。周生辰挽起衬衫袖子,接过时父递来的碗盘,用软布仔细擦干。暖黄的灯光下,这一老一少并肩站在水池前,动作竟有种默契的协调。
“爸,”周生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时父关小水流,侧耳听着。
“如果有资金,想收购国外企业的专利技术,虽然在网上搜索,案例不少,但想听听专家更深入的见解。”
时父闻言笑了,擦干手,转身靠在料理台边,那姿态俨然回到了经济学教授的讲台前。
“你这可问对人了。”他眼里闪着学者特有的光,“要说中国最经典的案例,非吉利收购沃尔沃莫属。谁能想到,当年还在国内市场挣扎的吉利,通过这笔收购,一举拿下了沃尔沃全套的安全技术专利。这个案例的成功各种细节和因素分析网上很多,我就不多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个更精巧的模式,浙江千盛集团的‘嵌入式蛇吞象’。”
周生辰停下动作,专注地看向岳父。
“这家民营企业,用十年时间,分十二次,陆续收购了国外十二家汽车零部件企业。”时父伸出两根手指,“它的核心策略有两个:一是‘渐进式’,每次只吃一小口,但口口都咬在关键位置;二是‘捡漏式’,专挑那些陷入困境但技术过硬的企业下手。”
“变速箱、底盘、电子控制系统……他们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把核心技术攒了起来。如今,千盛已经是全球最大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之一。”时父看向周生辰,“这其中的智慧,不在于一口吞下巨象,而在于知道咬哪里最补。”
其实,这个思路,就和农村包围城市是一个道理,先从对方薄弱的地方下手,一点一点往前推进。不要总想着正面强攻,很多时候,迂回包抄才是上策。
周生辰若有所思地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我听时宜说过,周家在海外本来就有不少投资。”时父走近一步,“这就是你的优势。你可以捆绑国外资本一起运作,让些利润出去没关系,你的目标是拿到核心技术。谈判的时候,死死咬住技术归属这一条,其他都可以谈。半导体在中国市场很大,国家很重视,你瞄准的原材料这个方向没有错,目前这方面我们落后,除了加码研发以外,可以用资金换技术,以市场换技术。要快,等到中国半导体有起色了,可能会有技术限制的风险。到时候想再资金买技术,就难了。”
水龙头滴下一滴水,在寂静的厨房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生辰静静地站着,那些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思考许久的困局。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清晰的路径,不是蛮干,不是硬闯,而是精巧地、耐心地,像下棋一样布局。
“爸,”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敬意,“我明白了。”
时父拍拍他的肩,笑容里有长辈的慈和,也有学者看到学生开窍时的欣慰:“明白就好。商场如战场,但有时,最锋利的剑不是硬劈,是找到最细的缝,轻轻一撬。”
厨房里灯光温暖,两个男人站在水池边,一个刚刚传授了毕生所学的心得,一个刚刚收获了破局的关键灵感。
清晨七点半,上海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黑色轿车平稳驶出,林飞握着方向盘,后座上是背着小小书包的周慕时。孩子趴在车窗上,看着街景飞速后退,小嘴里数着路过的红色公交车。
同一时间,时宜正对着衣帽间的镜子整理衣领。她今天要见纪录片的合作方,选了身米白色西装套裙,干练中不失柔美。念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小手抓住她的裙摆,仰起小脸:“妈妈,漂漂。”
时宜蹲下身,亲了亲女儿的脸蛋:“谢谢安安。今天在家要听莲穗阿姨的话,好吗?”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林飞送完慕时,折回来接她了。时宜最后检查了一下手提包里的资料,转身时,看见周生辰从书房走出来。他显然又熬了夜,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然清亮。
“今天又要去见制片方?”他问,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
“嗯,初步沟通。美霖约了王导团队的人。”时宜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你呢?实验室那边……”
“何善昨晚传了数据过来,有个参数突破了。”周生辰嘴角微扬,那是科研人员看到曙光时特有的、克制的喜悦,“今天去验证。如果成功,离我们想要的那个材料性能,就近了一大步。”
两人并肩下楼。院子里,林叔正拿着花剪修剪那几株新移栽的桂花,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莲穗陪着念安在草坪上玩皮球,小姑娘追着球跑,笑声清脆如铃。
这画面平静得近乎寻常。但在这平静之下,看不见的地方,许多事情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