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的人群声熙熙攘攘，偶尔传来几声天南海北的谈笑声。
俞砚山这几天连轴转地带课，确实累坏了，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儿，结果躺在睡袋里，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不知不觉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清秋独自坐在帐篷外，看着天边的最后一丝红晕彻底被黑暗吞噬，山风也渐渐冷了下来，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天鹅绒，上面钉满了银色的冷钉，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沈清海转身钻进帐篷，轻声叫着：“俞砚山？”
他打开了营地灯，暖黄的光晕轻柔地照亮了俞砚山的侧脸。
沈清海蹲在睡袋旁，呼吸微滞。
俞砚山睡着的时候，那股距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和防备全部消失了。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着一小片阴影，平时总是紧锁的眉头此刻也舒展着。
沈清海看着这张脸，目光不知不觉就柔和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这山顶的帐篷里似乎太闷了，闷得让他心跳都逐渐乱了节拍。
“哇——！”
帐篷外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沈清海猛地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盯着俞砚山看了那么久，沈清海只觉得一股热意直冲面门，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钻出帐篷。
而睡袋里，俞砚山的睫毛轻颤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眼神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惺忪，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他睁开眼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身旁多出来的营地灯。
他坐起身，缓了一会儿，拿着小灯走了出去。
夜风一吹，人彻底清醒了，他坐在沈清海旁边，目光落在沈清海白净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极不自然的红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了？发烧了吗？”
“没，没有……”
沈清海一看到他凑近，脸颊上的热度不仅没退，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刚想找个借口说是外面风大吹的，可还没等他说出口，俞砚山已经担心地伸出了手。
他用常年泡在水里、带着些许寒意的手背，贴上了他的脸颊，让两人同时一僵。
“这么烫……”俞砚山眉心紧拧，手背顺势翻转，掌心直接覆盖在了沈清海的额头上。
沈清海彻底僵在原地了，在俞砚山的手贴上来的那一刻，他连呼吸都停止了，耳边只剩自己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
他哪里是发烧，他分明是看人看红了脸，现在被喜欢的人这样毫无防备地触碰，血液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没事，就是……热到了。”沈清海偏头躲开了放在他额头上的手，磕磕绊绊地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心虚得连视线都不敢落在俞砚山身上。
俞砚山的动作顿住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在半空中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缓慢地收回了手，掩饰性地扭头看向别处。
“……山顶温差大，不要着凉。”他低声说了一句，耳朵在昏暗下红得滴血。
“嗯。”沈清海摸了摸自己额头被触碰过的地方嘴角忍不住得疯狂往上扬，赶紧低头遮掩。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没有了遮拦，武功山顶的夜空彻底展现在他们眼前。
“俞砚山，抬头。”沈清海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
俞砚山闻言抬起头，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漫无边际的星河，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几万光年外的星体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耀着，远处一条由微光汇聚而成的淡淡星带，安静地流淌在群山之上。
这种浩瀚的景色，让人瞬间觉得人类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看一百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沈清海扬着头，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片夜空。
“嗯。”俞砚山应了一声，但视线却没在星空上，他转头看着沈清海。
在漫天星光的映照下，沈清海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唯独那双眼睛，依然像第一次见到时那样亮。
“在深海里夜潜时。”俞砚山突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悠远：“除了手电筒的光，什么都看不见，如果关灯，就是无边无际的黑，那时候我觉得，那种安静很好。”
“但我现在觉得”俞砚山抬眼，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宛如一声叹息：“上面这片星空，好像更好……可是太高、太远了，不是我能够到的。”
沈清海看着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黯淡，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俞砚山搭在膝盖上的手，在俞砚山错愕的目光中，沈清海将他的手高高举起，举向那片灿烂的星河。
”谁说你够不到？”沈清海握紧他的手，让两人的手一起定格在星光之下，笑得张扬又坚定：“俞砚山，你抬头看，只要我拉着你，天上的星星，你一样能握在手里。”
俞砚山注视着他，那一刻，漫天星光仿佛都坠入了沈清海的眼睛里，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没有抽回手，就任由沈清海这么拉着，夜风穿过草甸，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但交握的手心，却烫得惊人。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突然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迹直坠平线。
“流星！快许愿！”沈清海眼睛一亮，猛地松开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得像真能实现愿望一样。
俞砚山没有许愿，他只是侧过头，安静地凝视着沈清海。
“许的什么愿。”等沈清海睁开眼，俞砚山轻声询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沈清海神秘地眨了眨眼，随后往俞砚山身边凑了凑，肩膀抵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不过……我的愿望里，有你。”
俞砚山呼吸一窒，盯着沈清海看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沈清海，你以后别……”
“别什么？”沈清海打断了他，直勾勾地回望过去。
“别对你好？还是别离你这么近？”
俞砚山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在沈清海面前，任何假装出来的理智都如同纸一样薄。
“俞砚山，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半途而废。”
沈清海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我来找你，就不会因为你觉得冷，而转身离开。”
“你够不到的星星，我拉着你，你觉得冷，我抱着你，行不行？”
夜风把沈清海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俞砚山看着他，突然有种想把这个人狠狠按进怀里的冲动，可指尖即将触碰到沈清海的刹那，那层名为理智的薄冰在他眼底迅速重新凝结，最终只是伸手，将沈清海被风吹乱的碎发理顺。
指尖擦过耳廓，带着克制的温度。
“山顶风太大了。”俞砚山收回手，声音哑得厉害：“进去吧，明早还要早起看日出。”
沈清海坐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帐篷里，两人分别躺在两个睡袋里，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营地灯已经关了，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进来。
沈清海折腾了一天，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俞砚山睁开眼。
他翻了个身，借着月光，近乎贪婪地看着沈清海熟睡的侧脸，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沈清海越是坦荡、越是热烈，他就越是害怕。
他怕自己这具习惯了阴暗的身体，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拖累这个本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人。
俞砚山在黑暗中缓缓伸出手，隔着虚空，虚虚地描摹着沈清海的轮廓，却始终不敢真的碰上去。
“沈清海。”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夜，沈清海做了一个香甜的梦。
而俞砚山，彻夜未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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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山顶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