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本就是心思剔透之人,他料想司如渊或许对他有情,得到证实心微微悸动,垂着眉睫声音轻缓不疾不徐,“司大哥与我说,你来陵江是想寻一位谋士,既要寻谋士,说明那个位置你想争。司如渊,你该知前路荆棘遍布,一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怎敢放任不该有的感情肆意疯涨?
东临已是千疮百孔,所有东临的百姓,都在盼着一位明君出现,海晏河清山河盛世,让他们安居乐业衣食无忧。难道你不想成为,可名垂千古的贤明君王?”
司如渊一向知道,许清流能轻易蛊惑人心,他长睫半掩遮住了眸中翻滚的情绪,声音很轻,“白氏因我满门抄斩,你可恨我?”
许清流微怔,“恨过。”
司如渊只觉心口一悸,说不出的悲凉苦涩,却听许清流一字一句字字铿锵,“曾经恨过,如今我并不恨你。”
司如渊愣住,不敢置信注视着面前神色平静之人,一把将他牢牢抱在怀里,声音哽咽,“清流,你真好。”
相比他的激动失控,许清流面无波澜,“既然来了就说说正事,你可知究竟是谁要杀你?”
心爱之人如此冷淡,就如一盆冰水浇头,司如渊的情绪刹那间也跌至了谷底,声音低沉,“十三年前,我舅父一招狸猫换太子,知情人全部毙命,按理,我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若此事当真泄露,我也不可能平静度过这十三年。”
许清流若有所思,“那只香囊可是你的贴身之物?”
司如渊身子一滞,目光躲闪不敢看他,这副模样明显心里有鬼。
许清流神色淡淡,“香囊可还在你身上?拿给我瞧瞧。”
做工精细的香囊递到手上,他翻来覆去嗅、摸、看了好几遍,“有股很特别,带点苦涩又夹着极淡的药墨香,虽然很淡却一直有。在船上,我检查老大夫的尸体时,并未闻到这股香味。”
隐约瞧见封口处有些异样,他三下五除二干脆将香囊给拆了。
晒干的花瓣落了一地,香囊内衬的布料上,画了一个很奇怪的图案,还写了一句,“救我孙女。”
许清流将香囊递给司如渊,“你可见过这个图案?”
司如渊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从不曾见过。”
许清流眉眼若沉,“香囊便是老大夫特意留下的破绽,有人绑了老大夫的孙女,逼他陷害你,你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
这背后之人,知晓张大哥会去澜江寻医,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知道你会上张大哥的船,这贴身的香囊也来得很是蹊跷。”
许清流长眉紧锁,“对你如此了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身边有内鬼,要么他在长期监视你。你当真毫无所觉?”
被清流一双锐利的眸注视着,司如渊仿佛回到了当年,被太傅检查功课的日子。回想着这段时日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莫名有些心虚,低低道:“来陵江之前一切正常,来到陵江后,我几乎日日在你身侧,也并未察觉到…”
话未完,许清流横眉冷对怒斥,“荒唐。”
他目光冷厉,“你来陵江可曾做过一件正事?日日围着我打转,我看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音落,容易让人生出歧义“日日围着我打转”几字,让许清流脸颊如染上最艳的胭脂,成了天边最美丽的霞彩。
他容貌昳丽妖冶,眼尾泛红时媚得很不端庄,司如渊呆呆瞧着,心尖尖上,像是被人故意用轻柔的羽毛缓缓扫过,心旌摇摇心痒难耐。
“砰。”
许清流毫不客气,一本几寸厚的书狠狠砸了过去,眼神轻渺语气讥诮,“凌惊鸿,我看你还真是不知死活。若你身边真有暗桩,若我是那背后之人,我必定在澜江之上,叫你有去无回。只消在地势稍缓之处,埋伏几十个弓箭手,火箭射船,即刻就叫你魂断澜江,来到阎王殿,都弄不清自己的敌人是谁。”
司如渊还未说话,许清流神色大变,猛地掀开帘子,眉头紧锁看着两岸陡峭寂静的山壁,拿起千里望开始四处观察起来。
见他忧心忡忡,司如渊小声安慰,“此番我金蝉脱壳,只有右风一人知晓,他跟了我十余年,若他真有问题,不会等到今日才动手。见我上了小船的也不过几人,就算这几人里边有奸细,他们要泄密也得先上岸,到那时,我们早已遇到大船随船走了。”
许清流眉头紧锁,“数九寒天,若真发生我所说之事,你我将陷入绝境。这船上是四条鲜活的生命,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敢拿自己的命来赌吗?就算你敢赌,我不敢。”
许是心理作祟,只要想到这种可能,许清流心头揣揣,不敢安然坐在船篷之内。遇到地势平缓之处,他会端着千里望四处查看,高崖绝壁,便会和十一、十七两人说一些临危应变的诀窍。
寒江冷寂,两岸青山相对无言,第一日看是新鲜,连续几日后是疲倦和枯燥。
时间弹指一挥间,二十个日夜悄然而过,十一、十七手心磨出了老茧,许清流一路精神紧绷,一朝染上了风寒,病来如山倒,只能软绵绵躺在船篷内休息。
司如渊瞧着病恹恹藏在被子里的小脸,眉头紧锁,“清流,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几日再走吧。”
他拿着舆图仔细核对附近的地势,“按舆图的标示,前面不远处有个村庄。”
“公子,敌袭。”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十一焦急大喊,司如渊头一偏,一尾利箭来势汹汹穿透船篷壁,若非躲得及时,锋利的箭头已刺进司如渊的后颈。
有了第一尾箭,马上有了第二、第三、第十尾,万箭齐发没给两人太多反应的时间,漫天箭雨瞬间将船篷射成了刺猬。
空气中弥漫着棉布烧起来的味道,许清流飞快解下身上厚实的棉衣,一边厉声大喊,“十一、十七,准备,跳。”
乌篷船小巧轻便,且容易翻船,本不适合远行。许清流为了避人眼目,才特意反其道而行,可依然没能逃过被暗杀的命运。
幸亏他先前有所防备,四人往一侧使力,船在刹那间翻转,四人也掉入了水中。
江水冰冷刺骨,也叫人头脑异常清醒,许清流取出早就备下的少量必需品,又摘下两颗夜明珠,将其中一根可做通气的竹竿,并一份物品递给十一,又朝他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朝上走。
小船在江心,顺流是地势平缓的小村庄,逆流是陡峭的绝壁。平缓之地,弓箭手在地面移动迅速,他们只要冒头或往岸边游,都避不开这些埋伏的杀手,唯有往上走方有一线生机。
冰冷的江水,似要将血液从脚趾往上,一寸寸凝结成冰,许清流冻得仿佛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真不知自己随口一言,一语成谶,当真被人用箭拦截。
不知游了多久,全凭强大的意志拼命催促着自己往前游,身体早已没了知觉,意识模糊之际回顾生平,竟没半分可值得留恋的。他这一生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不敢让自己有一息松懈,委实太累。若能像司如渊这般,肆意妄为好像也挺好。
濒死之际,刺骨冷冽的江水之中,他仿佛看见了一只水妖,皮肤森白,乌发在水中如晕染开来的浓墨,丝丝缕缕似要将他缠绕起来,身体被人紧紧拥住,唇瓣被人狠狠咬了一口,原来还是只好色的水妖…
钻心的痛疼让许清流意识回笼,他被司如渊抱在怀里,四人依然还在水中,十七手中拿着一根银簪,戳破了他的五指。
三人满脸担忧望着他,司如渊立刻将竹竿递到面前,许清流贪婪的重重吸了几口,才觉得头疼欲裂稍有缓解。
靠着自残,相互扶持游了约百来丈,许清流实在是游不动了,瞧见一左一右一后围着他的三人,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百般坚持又游了二十来丈。
实在是太冷了,冷得他仿佛已经成了一个冰雕,只想随着水流往下沉,沉到最深最深处,那里便是他最后的归宿。
意识开始恍惚,身体往下沉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腰肢,牢牢抱住自己的人也不客气,一口狠狠咬在后颈,许清流一个激灵,身后之人将竹竿递到面前,唇舌严丝合缝贴住耳郭,似说了些什么,又似什么都没说。
被人带着游了一段距离,每当他昏昏沉沉之时,身后之人便会狠狠咬他一口,毫不留情。许清流知道,要在没有尽头冰冷刺骨的江水中逃生有多难,司如渊尚且无法保证自身安危,依然拼尽全力一直护着他,若他一直如此下去,两人真会葬身鱼腹。
似有什么冲破铜墙铁壁破土而出,当忍过最难捱最痛苦最无法忍受的时刻,身体冲破临界点,冰寒雪水也没那般叫人难受了。
许清流主动握住圈在腰肢的手,十指紧扣互相鼓励打气又游了百来丈。
估算着与缓坡的距离,四人已精疲力尽皆到了极限,才小心翼翼往岸边游。
几人边游边侧耳听着岸边的动静,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才缓缓贴着陡峭的山壁,扶着恰好可做遮挡的怪石冒了头。
远处,江面上出现了好几艘小船,正在打捞翻掉的乌篷船,岸边隐约可瞧见,一队人马手持弓箭正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