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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沧国

靖安三年,春

沧国在萧烬渊的铁腕下,已从夺嫡的血雨腥风中彻底走了出来。边境暂无大的战事,朝堂上的政敌也早已被清洗干净,国库日渐充盈,街巷间甚至开始有了元宵灯会的喧闹。

似乎一切都步入了正轨。于是,朝臣们的目光,便理所当然地转向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后宫。

确切地说,是转向了那位几乎与朝堂绝缘的皇后。

三年前,新帝登基,同日立后。谁都不知道这位皇后是谁,只说是云家一位偏房所出的庶女,彼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位曾驰骋沙场的云家将军府,将会成为沧国最有权势的国丈。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新后自入宫之日起便深居简出,且那位云家的“玉面小将军”也在萧烬渊从边疆归来称帝后不见了踪影,不过人们只当是战死疆场。坤宁宫的宫门常年紧闭,皇后极少露面,偶尔随皇上出席祭祀大典,也是华服盛装,珠帘面纱,身姿清瘦挺拔,仪态无可挑剔。繁复的礼服层层叠叠,遮住了所有属于本人的线条;面纱之下,只隐约看得见一副清秀安静的眉眼。加上云清悟本就生得清隽,少年时便有“玉面小将军”之称,被这身皇后冠服一衬,倒也没人往别处想。

只是,三年了。后宫空置,皇后无所出。

这对于一个刚刚稳固的新朝而言,是不可接受的。妃嫔选秀的折子从一开始的试探,逐渐变成了成建制的奏请,内容无非是:为宗庙社稷计,恳请陛下广纳后宫,延绵子嗣。

折子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不仅是萧烬渊的御案,连云清悟的坤宁宫也收到了不少——那些自诩忠君的老臣们,大概是觉得皇后“善妒”,想从内廷施加压力。

这一日散朝后,萧烬渊没有回御书房。

他站在汉白玉的宫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鬼使神差地,转向了那条通往坤宁宫的路。

三年来,他不是没来过。只是每次来,都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外交礼仪——他来,他接驾,行礼如仪,对答合度,然后他离开。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是宫墙,是整个朝堂对将军府的忌惮,是萧烬渊三年前那个不曾宣之于口却日日践行的决定:将他藏起来,最好把他规训成一个安全的、无害的、不会被人觊觎的皇后。

他跨进坤宁宫时,云清悟正在绣架前。

那一幕让萧烬渊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低头穿针引线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画。三年了,他用了三年时间,将他从一个提枪上马的少年将军,变成了一个会坐在绣架前等他来的皇后。

他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有别的什么情绪。

云清悟察觉到来人,抬起头,那双眼睛没有了边疆雪夜里那种清亮,只剩一片乌黑的潭水。但只是短短一瞬,他便迅速垂下眼帘,起身、敛衽、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差错。

“臣妾参见陛下。”

声音平稳,姿态恭谨。曾经那个在军营篝火旁笑着对他说“等天下太平,大不了我养你”的少年,如今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抬。

萧烬渊没有让他起来。

他走到绣架前,垂眸看了看上面绣了一半的木槿花,针脚细密,却没什么生气。“朝臣的折子,你收到了?”他问。

云清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回陛下,臣妾收到了。”

然后,不等萧烬渊开口,他便用一种极为平静的、仿佛已演练过无数遍的语调说了下去:“臣妾知道陛下的顾虑。云家势大,朝中忌惮者众,若陛下再不纳妃嫔,难免有外戚之议。”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将头伏得更低了些,“臣妾会安分守己,绝不生事。将军府也一直是陛下的臣属,必将永远忠于陛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所以他看不见萧烬渊的表情——那张冷硬的脸上,眼底翻涌着的,是一种近乎无措的焦灼。

三年前,他夺嫡成功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锁进这坤宁宫。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他,将军府功高震主,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云家,他是老将军嘱托要护住的天真的小儿子,只有把他藏在最深处,才能万无一失。

可他忘了问他愿不愿意。

而现在,他跪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皇后那样,大度地、恭顺地、毫无破绽地,请他纳妃。

萧烬渊看着他低垂的脖颈,那一截从衣领中露出的线条,比三年前更纤细了一些,皮肤也变得白皙。他忽然想起边关的雪地里,他骑在马上回眸冲他笑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脖颈绷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清悟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还有一事,臣妾……”

“抬起头说话。”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却没有与他对视,而是落在他的下颌处——规矩、安全、不失礼。

“臣妾恳请陛下,”他一字一顿,声音轻而稳,“保全将军府,保我家人平安。”

萧烬渊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以为他要纳妃,第一反应不是争宠,不是质问,而是——拿自己的安分,换云家的平安。他以为他是来敲打他的,以为他这三年的“藏”是对将军府的不信任。

他本该欣慰。这正是一个识大体的皇后该说的话。

但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棉絮堵着,闷得厉害。

“云清悟。”他叫了他的全名。

他眼睛微微颤了一下。这三年里,他从很少叫他的名字,只叫他“皇后”。

“朕三年前立你为后,”他的声音低沉,像深冬的冰面下闷闷的暗流,“不是为了让你跪在这里,求朕保全谁的。”

云清悟终于抬起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短暂的茫然,似乎不明白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烬渊没有再解释。

他转身走向殿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朕从没收过你家的兵权。只要朕在位一天,没人动得了他们。”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也没人动得了你。”

他大步离去,留下云清悟一个人跪在殿中。

窗外的春风穿堂而过,吹动了绣架上那朵半成品的木槿花。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绣架前,低头看了很久。

那针脚密密麻麻,全是规矩的样子。

远处,萧烬渊的脚步越来越快,随侍的太监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没有人敢问他为何突然来了坤宁宫,也没有人敢问他又为何突然离开。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年前,他在边疆的雪地里,对那个笑着递给他茉莉花茶的少年动了心。那时候他没有江山,没有皇位,他只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弃子。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却好像,丢了最开始的那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