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叮咚……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从岱城开往岳城方向的G5344次列车即将到站,请各位旅客做好下车准备……”
远处无边的风景恍眼而过,正是傍晚的时候,夕阳的光辉映满了半边天,金红金红的。我的手指抵着玻璃窗,与很远很远外的一个闪光点重合。
马上就要到站了。
列车缓缓驶入山洞,周围暗下来,借着车内的光,我一遍遍描摹着玻璃窗上熟睡少年的轮廓。
像以前上学那会一样,我始终只敢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无人知晓。
真好,少年长成了我期待中的样子,阳光,自信,明媚……
我们一起去看了大瀑布,最后的终点是岳城。陈庚要去看他的第一志愿大学,我们高三约定了考上同一所大学!
我失约了。
“叮咚叮咚……各位旅客,您乘坐的G5344次列车已到安阳站,请有序下车!”
在高铁播报的广播声音中,陈庚难得在睡梦中皱了眉,换了个姿势眯着眼看见自己面前站着的人。
“我去个厕所”。
陈庚收腿歪向一边,让出路,又继续闭眼睡觉。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睡姿有些豪放的少年,他旁边窗口的落日在山脚红得不成样,刺目的光恍得我眼疼。
后面的旅客催促着,我踩着散落一地的残辉,一步步离开。
人群有些拥挤,多是中老年人,退休后过上养老的生活,得空就出来旅游逛逛。我被挤着往前,离他越来越远。
“陈庚,毕业快乐!”
再见了,陈庚。望你前程似锦,万事无忧!
我想说。
不要再遇见我这样的人了。
对不起……
从此,万千山河暮雪无期,故人散,山水知,再难遇君。
六月六号
记不清了,那天的天气。
这个城市的某一条公交车道上,贴了很大很醒目的标语——十九度的夏天。是了,在这个城市的夏天不热。
关于这天的记忆,我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很累很累,我与手机里那方的人有了矛盾。
莫名其妙的矛盾,不知哪来的,大概就是两个地方不同的作息时间各忙各的导致的问题。
我们谁也没提,我不想说,他没发现。
晚上19:39,我在空间发了一张照片——
傍晚,一段沥青路,高高的路灯和医院的蓝色指示牌,路边停散的车,路中央的小破三轮,以及一条长长的路标线,连着远方微黄带粉的霞光。
配文——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不要我了。
当晚,我翻着空间,反反复复,没有看见熟悉的名字。
当时,好像很烦躁,只是因为没有看见他的名字出现在空间的点赞人里。
就记得以前,我的每一条空间,他的名字都是第一个出现。
后面我好像吃了药,昏睡过去。
第二天呢?
第三天……
后面呢?
记不清了,真的,后面几个月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
反正我写下今天,也只是……
写来干什么呢?
算了,不想了。
二零二零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下雪了。
来了两年,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的雪,很小很小,一碰就散。
我随手拍了张梅梢雪发给陈庚,没等到退回聊天界面,母亲来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以我先挂断结束。
晚上,我睡不着。浑身都疼。
很安静,包括我咽下去的哭声。
这里,没有人哭,没有人闹,甚至没有人的气息。
太疼了,我给陈庚发消息,到现在写下来,发了什么回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不想再去纠结他从来没有发现我的问题的事,我太累了。
二零二一年,一月九日
失眠一夜,四点左右勉强睡过去,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一个人在四周都是森林的深山里等人来接,可是我等啊等,从天亮到天黑,一个人都没有来。
陈庚在忙,我昨天发的消息还没有回应,好像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要不要再发一条过去,想了想。算了。
下午没课,室友张罗着出去小吃一顿。
换了一家火锅店,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逛街的路上,遇到了陈庚最喜欢的一家奶茶店。
“你们喝奶茶嘛?我请。”
室友大惊失色,欢欢喜喜点了自己喜欢的口味,差点一人亲了我一口。
任间静拽着我的胳膊,“暖暖……”
我正在发消息,她瞥见我手机微信主页,笑容意味深长。
我抽出手,不习惯与人太亲近。
“笑这么猥琐。干什么?”
微信上犯中二的昵称一看就是个男生
我收了手机,说:“普通朋友。”
任间静说:“很多情侣没确定关系前都是以普通朋友相处。”
我不承认。
我跟陈庚认识好几年了,是很好的朋友,我从来不敢想我们会是情侣。
晚上,陈庚的消息悠悠发来。
神影·骑士:[奥利奥双皮奶!!!(抓狂的表情包)你还欠我一杯,什么时候还了?]
惊鱼:[你过来找我,我就请。]
陈庚说,就算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他也可以经常来找我玩。
可惜,他一次也没有来过,所以他无法亲自感受这个城市的不同,虽然也没什么不同。
神影·骑士:[(抓狂的表情包)]
陈庚吐槽着他那个专业的老师有多变态,作业特别难,还说学校食堂的饭菜难吃得可以跟高中的学校有得一拼,寝室也很差,比高中的还烂。
高中寝室是上下两层的铁床,八个人,中间是很窄的过道,白墙水泥地。比这还烂的话,得什么样,我想不到。
于是我回他——
惊鱼:[我这边的食堂还好,早餐丰富多样,南北口味小吃不重复,菜类也好吃,火锅也不错。寝室六个人,上床下桌,豪华装修!]
了解他,知道怎么说才能刺激到。
没意外的,陈庚在发了无数个不同的表情包后,骂骂咧咧写搞建模去了。
其实我哪知道食堂的饭好不好吃,我去过最多的是一楼,各种各样的早餐是不少。米饭炒菜这些很少吃,火锅是听室友说的。
我跟陈庚从来没有关心过对方吃饭的问题,我们只会随手分享身边的一些事,他是吃货,我人胖也是吃出来的。
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我现在瘦下来了。
所以陈庚不知道,我快半年没去过食堂吃饭,实在饿不行了有什么就随便对付几口。
我吃什么都行,不吃也行。
所以……
我们已经一年没见面了。
二月三日
立春。
春到人间草木知。
一听就是很美好的日子。
我和陈庚在闹脾气,我不想和他吵架,他一定觉得我莫名其妙,我也这样觉得。
全程,陈庚都在状况外,隔着屏幕我语气激动,用词也失了平时的礼貌。他不知道我在闹什么,镇静又疑惑,我的情绪快要控制不住,索性扔了手机,不再回一条消息。
我在闹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后来有天在网上看到一个评论,我才恍然大悟。
我太想陈庚对我多一点关注了,哪怕一点!
我希望他能注意到手机另一端我语气的变化,注意到我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给一点安慰,一句也好。
可陈庚从来没有发现过,无论我怎么明示暗示。
可能是因为,我连自己究竟怎么了也不知道。
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对陈庚的依赖程度超过了自己的预想。
但我怕麻烦他,怕打扰到他,怕他嫌我矫情,我没有足够的立场,所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发生了什么。
包括那些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我无法消化的烂情绪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我希望我留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乐观活泼的。
很糟糕,一切都莫名其妙!
可我原本就不是这样的。
二月十四日
今天情人节。
早上任间静打扮漂漂亮亮的去约会,还发了朋友圈,晚上惨遭分手回来哭得泣不成声。
我听手机里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把手机放一边,忍住了骂她恋爱脑再暴打一顿的想法,抱着哆啦A梦发呆。
原因无他,任间静说我喜欢陈庚,我死不承认。
任间静不认识陈庚,她从我平时抱着手机患得患失到我喜怒无常的状态,条条有理,分析到位,句句诛心,就差没拿支笔拿张纸给我一条条写下来。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骂她多管闲事,她骂我缩头乌龟,最后两个人一个也讨不到好。
二月十六日
我跟母亲吵了一架!
原因很简单,她不满我现在的专业,费钱毕业后还不好找工作,要我开学回去就转专业。
于是,一场家庭语言攻击开始,什么难听母亲就往我身上骂。很庆幸,这样的环境下,我竟不会说一句脏话。
高二时我瞒着她学了美术,每天下午拿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间去学,直到高三集训需要交钱,她才知道。
她对我的预期是考个好大学,以后当个老师,医生也行。
可能在我第一次违抗她,私自填了离家远的一个高中,就有了这次的伏笔,母亲恨铁不成钢。所以她又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说我不知好歹,不懂事,不理解她的辛苦,不厌其烦地要我一定要知道她不容易。
我默不作声,母亲也骂累了。
最后的最后,虽然过程有点难,我还是学了画画,考了一个大学,医生是当不成了,也绝不会当老师。
当晚,我好好哭够了一顿,捡好情绪,陈庚的消息也能带打趣的回。
神影·骑士:[杨弋谈恋爱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惊鱼:[他抢了你喜欢的人?]
陈庚鄙视的的表情包占满手机聊天屏幕。
神影·骑士:[你不记得他?高一我们一个班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不过跟我有什么关系!
惊鱼:[我应该记得他吗?]
神影·骑士:[她女朋友很漂亮,我见过一次,听说是同系的。这小伙,迅速啊,这么快就谈恋爱了。]
陈庚把高中我们同班的那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给我回忆了一遍,其实我是被迫的,我一点都不想回忆,但陈庚兴致勃勃。
我比陈庚先认识杨弋,初中一起上来的。
杨弋是一个学霸,我初三时与他一起参加过英语联赛,高中有缘同校同班,一年后分科后就没有然后了。
却是和他传了三年绯闻……初一进校在一个班,初二分层次班还在一个班,更孽缘的是,无论任何一场大小考试,座位怎么安排,最终他都会坐在我后面。连着,我们前后桌三年。
初二开始,我们被同班同学传绯闻,直到高一结束,这事才堪堪翻过片。
八卦满天,陈庚想知道不难。
但现在,他明显想说的,不止这个。
我好奇他突然说这个的原因,也止步于好奇。
有些东西,一旦说得太明白,朋友都没得做。
三月十四日
我的生日,多少年来第一次在当天记得自己生日。
总觉得应该好好调整一下自己,于是我去剪了长发,买了蛋糕,一个人坐在没有人的店里,点了一份喜欢吃的炒饭。
可是吃到一半,我又像被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
我吃到恶心想吐,不知道该怀着怎样的心情过完这个生日,好吧不能浪费,只能一点点吃完,一个人付钱离开。
没有生日祝福,没有生日礼物。
三月二十日
难受得厉害,第二天醒来时手臂上多了条伤疤。
三月二十一日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感觉突然之间,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四月一日
陈庚一大早就发了消息过来,失眠一夜的我险些觉得自己头昏眼花了。
神影·骑士:[我喜欢你。]
我第一反应就是他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坐在床上愣了好久,任间静几次看我都像看白痴,以为我中邪了。
我当然没有中邪,我在想他喜欢我这件事的概率是多少,得出结果为零!
惊鱼:[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找个女朋友折腾!]
陈庚消息回得很快。
神影·骑士:[醒了。昨天晚上聚餐,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只好拿你开刀了。]
我就知道!
我很生气,两天都没有理陈庚。
四月五日
我预约了心理医生。
下午去的医院,就在学校附近,结果不尽人意,却还是意料之中。
出了大门,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不是陈庚还能是谁。
一年多不见,我第一感觉不是高兴,而是幸好把检查结果放在了包里。
我给他发过学校的具体地址,周围的情况也在平时跟他分享过,只是他怎么找来的。
陈庚说他请假过来的,理由是家里有人生病住院,这么蹩脚的理由他也能轻易请到假。
我带他去吃饭,他一路上都在问我来医院的原因,还有我是不是吃减肥药了。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真实情况,随口说看朋友。
陈庚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又看,“除了我,你还有其他朋友?”
我把鸡腿塞进他嘴里。
陈庚告诉我,他是真的有点私事处理,然后顺便来看看我,然后还怕我不相信,把证据放在了我面前。
我就知道,他不可能为几天前的事亲自跑过来给我道歉。
于是,当晚我亲自把他送上高铁,赶走了。
晚上,我还是失眠。
四月十三日
头疼。
四月二十一
医生打来了电话,一样的话题——通知家长。
我拿着手机在种满银杏树的街道走着,医生语气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平静,还是耐心。
医生说我病情严重,为了我考虑,父母必须知情且陪同治疗。
我病得严重吗?我问自己,我不知道,也不觉得。
我还是如第一次一样,说:“我不想他们知道!希望您不要给他们打电话!谢谢!”
填表时留了母亲的电话,搞不懂看个病为什么会有这个填空。我成年了!
反复的强调下,我态度坚决,医生才作罢,要我别忘记去复查。
银杏树叶在风中窸窸窣窣,我踢了一脚路边唯一片枯黄的叶,决定下次换家医院。
五月五日
很苦,真的很苦,嘴里也是苦的,就连心里也在泛着苦!
五月十日
我在高强度的作业时间后,放松下来,又觉得少了什么。不知道。
手机上的搜索记录还是几天前的,手指快速打字,网还行,搜出来很快。
自杀的方式——
跳出来的蓝色板块占了一半,我没兴趣了解什么心理咨询,往下滑找其他的答案,一通看下来,大多数我都知道,没实践过。
我不会做概率很小的事,包括轻易结束生命。
我删删减减,查了又查,最终得出来比较合适的几个方案——吞药、跳海、跳楼、割腕,服毒也行。
笔记本的一页纸上只简简单单往下写了一排字,许多已被黑色中性笔划掉,还留着几个。
我不是第一次这样搜,已经不知道第一次搜的时候什么心情了。
我以前养过兔子,每次都不出意料的一个月之内死了,死法各种都有。
陈庚好像安慰过我,不记得他说什么了。
可是我明明记得自己把一只兔子养到了一年,它白白胖胖的,很活泼,怎么就死了呢?
哦,那天我出门,回来母亲说兔子被隔壁家的车撵到,活不了了。当晚,家里吃了一顿兔子肉,说是趁它没死透宰了肉香,我躲在房间偷偷的哭,隔绝了外面的笑声。
听那家人说要赔偿,母亲拒绝了,我冷着脸不说话,又不得不听母亲的话,不能坏了邻里关系。
我到后面都没想明白,我离开前关在笼子里的兔子怎么会跑出去,还跑到人家停车的位子。
陈庚并不能明白我对那只兔子的执着,他什么表情我不知道,只记得他说以后重新给我买两只。
陈庚不知道,那只兔子有名字,它本来还有个伴,后面连它也离开了。
死亡很正常,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