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的路上也不见孙副将,倒是来了四个下人打扮的家丁,说人家是下人吧,腰间又各个藏着一把枪。
若是快马加鞭,其实不到天亮就能到达军营,但是赵衡突然娇气起来,拉了一辆马车悠哉的坐在里面,活像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而周隽一路上都在充当小厮伺候他换药。
赵衡这理由编的也非常的得体,虽说他气色见好,这得益于周隽用药精细,但他还是不宜纵马颠簸,而且为掩人耳目,到底还是拉了一车药材,几个人慢吞吞的抄小路回营,如此又耽搁了一日。
到军营后周隽才见到孙副将,孙副将见他出现在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对他客气有加。可其他的人就不一样了,当夜周隽为救赵衡抵达军营,除了沈木楹与孙副将外,从未有人见过周隽,自然也就不知道他此时出现在军营能起什么作用。
周隽当然也从不在意他人的眼光,甚至学着赵衡在他商号时的模样,颇为心安的住下了。
接下来一连两日,赵衡都叫了一堆下属在营帐里密谋,似乎真的要打算出兵将沈木楹抢回来,周隽并不知道他的作战计划,也并不关心这个过程,只要结果满意他当然是乐得清闲。
也就在当日深夜,赵衡带着两队人纵马出了营帐,更深露重,周隽被这阵儿声响吵醒,匆匆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到营帐门口也只是看到被马蹄踏过的尘沙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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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到此结束。
这些戏份早就拍过了,所以方栀影今天要拍的是接下来的戏,可他没想到临开拍之前,周子敬来了片场。
方栀影很是疑惑:“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周子敬说:“我想着你快要杀青了,正好这几天没事,就过来陪陪你。”他瞧着方栀影如今这模样,西装相称,面色红润,怎么看也不像是化妆化的,于是问道,“这戏拍的很顺利吗?”
方栀影点点头,说:“是比以前顺利。”
周子敬说:“我想也是,我瞧着你很开心。”
方栀影不自觉的摸了摸脸,问:“是吗?”
“嗯。”周子敬说,“从前你杀青时总是尽显疲惫,看来周隽这个角色让你很舒服。”
“……”方栀影说,“可他和我不一样。”
周子敬说:“就是因为不一样,才会让你不觉得压抑,若是每一个角色都和你本人相匹配,你只会入戏太深。”
方栀影轻轻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
这时,赵莘喊起来:“赵衡上马去那边跑两圈,演员准备了!”
于是周子敬说:“你去吧,我在那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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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赵衡才骑马回营,两人在大门口相撞。这当然不是巧合,而是周隽一直在此等他回来,几乎等了一夜。孙副将紧随其后,老远还能看见后面还跟着两队人马,周隽寻了寻,并没有看到沈木楹的身影。
但他没有开口问询,只是朝赵衡望过去——这人奔波了一夜,面上憔悴不堪,身上的伤口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纵马又裂开了,有血迹从他的衣衫中渗出来,不过,人回来了就好。周隽这样想,再多的伤他也能治得好。
这时,赵衡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错,但很快的,赵衡便避开了他的视线,然后跳下马来,一言不发的进了营帐。
周隽在原地愣了愣,紧跟其后。
营帐内静悄悄的,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这似乎是心照不宣的一件事,沈木楹没能回来,周隽心中期待的这件事落了空,但是比起沈木楹,其实周隽私心里阴暗的觉得,只要赵衡能平安,沈木楹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此事日后再找机会,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很快的,营帐外的笑声打破了这场平静,两队人马相继走进了大门,紧跟其后的是一车满满当当的药材!
只听一人大笑着说:“痛快!这一仗打的真他娘的痛快!”
一人附和:“就是就是,真痛快!那一夜的憋屈终于叫老子发泄出去了,这叫什么?风水轮流转,也该他们尝尝被炸弹偷袭的滋味。”
一人说:“这批药失而复得,真多亏了将军的好计谋!”
一人命令着:“还不赶快拉进去收好,这次你可得看严实了,要是又丢了,仔细将军扒你的皮!”
那人说:“我知道呢,仔细着呢!保证这次天王老子来了也抢不走。”
又有人唉声叹气:“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夜里也要仔细警醒些,这世道不太平,可别一回头被炸弹给崩死了!”
笑声听不见了,声音也渐渐小了:“只怕要下雪了……”
周隽被这些消息炸的六神无主,心思正乱着,有些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了:“你一夜未归,就是为了这个?”
赵衡还未答话,营帐中突然又闯进两个人,一个是孙副将,另一个大概也是个什么将领,生的一副彪形大汉的模样,留着络腮胡子,说话也敲锣一样的大嗓门,周隽听出来,正是刚刚在外面大喊“痛快”的那个人。
孙副将到底斯文一些,见周隽在场,深知有些话不好明说,只好闭着嘴不开腔。但是另一人并不认识周隽,似乎也没将周隽放在眼里,兴奋的在帐中说着夜里的事,言语之中尽是轻蔑与自豪。
赵衡垂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也不说话,叫人分不清他是开心还是难过,但毫无疑问,他没有将周隽打发走,显而易见这些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周隽转了无数个念头。也是,赵衡自己说不出口的话,叫旁人转述给他听,也是省了一番事。
真相尽在耳边,周隽笑了笑,突然插嘴道:“赵衡,现在军中两极分化严重,你难道没意识到吗?受过师妹恩惠的人无不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有一半的人等着你救她回来,而你这样做,就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赵衡垂眸听着,并不接话。
那大汉却不认同,仔细打量了两眼周隽,问道:“你是何人?”
周隽“哼”了一声,说:“就凭你言语中对沈姑娘的诸多冒犯,你就不配知道我是谁。”
大汉生气道:“我说错了?军中不缺名医,她一介女流之辈,岂能一直混在军营!”
“你瞧不起女人?”周隽说道,“来日你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之日,还不是靠女人替你收尸?”
那人道:“你,你敢诅咒我?”
周隽笑一声:“诅咒?征战沙场却没有半点为国捐躯的觉悟,你这些年的仗是白打了吗!沈姑娘医术高明,而你却只当她是女人,况且,新时代人人都在解放,军中竟然还有你这样迂腐的人在?真是可悲!可叹!”他又看向赵衡,发现赵衡无动于衷,城府极深,显然是在看戏,周隽摇摇头,瞧着他说道,“我当然知道军中不缺名医,这两日我已经看到了,就是因为军中大有人在,所以你才这样毫无顾忌。让我猜一猜,赵衡,你定是领了一队人马在杜崇山面前假意救人,另一队人也就趁机抢回了这批药吧?而抢回这批药的正是眼前这位目中无人的将军。声东击西,不错,真是好计策,好手段。”
这时孙副将插话道:“周公子,将军并非没有去救沈姑娘,只是没能成功罢了。”
周隽当然不信他这套说词:“没能成功也是你们事先就料想过的结果,也是,这点小事稍微尽点力就可以了,但那批药你们是势在必得!”说完这些,他又奇怪起来,“不过,这到底是谁出的主意?”他兀自看了一眼那络腮大汉,心里有些明白了,但还是怨气颇深,指着赵衡道,“枉你佣兵几十万,暗地里却做这种勾当,为了这么点东西争来抢去,这样做和土匪有什么分别!”
那大汉大声道:“你敢这样和将军说话!”
周隽道:“我就说了怎么样?以女人为饵,岂是大丈夫所为!”
那人说:“你懂什么,将军有志,岂能为一个女人束手束脚!外面早就口口相传,说将军为了一个女人色令智昏,现在正好借此制止谣言。”
“是吗,你也这么想?”周隽面向赵衡,突然大笑起来,“阿楹无名无分的跟着你,配不上说你一句色令智昏?女子的名节竟比不上坊间的两句调侃?就你这点肚量,不清局势,就算来日得了这天下,你也撑不长久。”
“你!”那大汉是真的逼急了,只见他突然拨出腰间的大刀,直朝周隽劈砍过来,孙副将见状连忙上前挡住,大声道:“不可!”
赵衡也突然站起身冲上前来,眼见周隽并未受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大声呵斥道:“退下!”
周隽倒面不改色,动也未动半分:“做什么,你要杀我?”
那大汉嚷嚷起来:“你满嘴胡言乱语,口出狂言,我就是要杀你怎么样!”
赵衡又呵斥了一道:“退下!”
那人看向赵衡:“将军,你护他作甚?他就是一个文文弱弱的小白脸!”
周隽嗤笑一声:“我再文弱要想杀你也是轻而易举,而且还会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落人把柄。而你当着外面几万士兵的面对我拔刀相向,你将你们将军置于何地?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莽夫在!军心才如此涣散!”
那人说:“你,你……!”
“够了!”赵衡闭了闭眼睛,说,“你自己去领二十军棍吧。”
那人道:“将军,我不服!”
“有什么不服?”赵衡盯着他,“你出言不逊,目中无人,莽撞行事,在我眼前就想杀人,来日你是不是也要冲我拔枪?你这样冲动急躁如何领兵?若不是你有军功在身,我杀了你做表率!来人,把他拖下去!”
很快,有两名士兵冲进来,拥着那大汉出了营帐,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儿叫嚷声,不甘不忿,鬼哭狼嚎,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小,听不见了,应当是被打的没有力气再叫喊。
周隽哼哼两声,翻了个白眼:“赵将军就别在我眼前做戏了吧。”
赵衡并未反驳,看了一眼孙副将,眉宇间尽显疲惫:“你也下去吧。”
待人都走光了,周隽才问:“你要单独和我说什么?”
赵衡张了张嘴,说道:“阿楹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
“还要从长计议?”周隽大声道,“赵世轩!我信过你一次了,你磨磨唧唧一耽搁就是五日,你知道这五日会发生什么?还是说,你根本没想过去救她?”
赵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将最近的战况全盘道出:“北方有外族入侵,两军不宜再战,杜崇山有意与我合作,所以阿楹无事。”
周隽似信非信的:“是吗?但你无意与他合作吧。”
赵衡说:“我也并非无意,只是不想受制于人。”
“好,好!”周隽连说了两个好字,眉宇间只剩失望,“你总有你的顾虑,你不去我去行了吧,我不用你一兵一卒,我自己去救。”话音刚落,脚步已起,人已经往营帐之外走了。
赵衡在他背后喊道:“你不会武又不会用枪,你打算去做什么?”
周隽头也不回,不想再多说:“不劳你操心!”
赵衡紧跟着走了两步:“周清灼,你不要意气用事!”
周隽终于停下脚步,他歪过头朝后看了一眼,但是很平静的说道:“赵世轩,你不要再跟过来了。”这一眼饱含深意,他愤恨赵衡的无动于衷,同时又觉得这样的无动于衷无可厚非,他替沈木楹不值,内心里也替自己叫屈,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他的凉薄。但是又能怎么样呢,情爱算的了什么?他们爱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谁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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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栀影头也不回的走出营帐,这一幕戏也就到此结束了。见摄影师已放下机器,方栀影在帐外徘徊了几步,回头却不见周延庭出来。
戏里的天气和戏外相似,有风吹起营帐的门帘,透过那点缝隙,方栀影看到周延庭依然站在帐中,正魂不守舍的望着他。
这面容何其相似,方栀影正要仔细再看,周延庭却突然跑出来,跑了一阵儿似乎想起什么来,然后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在距离他两米的位置隔空对望。
各怀心事。
外面不少群演正若无其事的聊着天,周延庭瞅了瞅四周,导演和工作人员也在各司其职,没有人注意这边,也没有机器追着拍摄,他却好似尤在戏中。
周延庭心想,“他千辛万苦的找到我,又千辛万苦的把我救活。救我活过来也就只有这样一个要求,而我却不能满足他,倒是辜负了他。”但是他又很纠结,“要说辜负,也是我辜负了阿楹,而不是周隽。”他转念又一想,突然震惊起来,“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现在是周隽,又不是沈末承,我有什么立场辜负他?”
可他也是方栀影。
周延庭顿时有些云里雾里。他想,这是什么意思?
最近他经常恍惚,明明所有的戏份拍摄的是这样顺顺当当,但他一遇上周隽的戏份,就总是心烦意乱。
在戏里面,他一边面对的是沈木楹飞蛾扑火般的爱,一边又迷茫周隽似有似无的情,他突然就分不清到底该把情感寄托在谁的身上了。好像两个人他是真的都辜负了似的。
在戏外面,周延庭同样不解其意,逐渐开始对自己也不放心起来,他总是被方栀影的眼睛所迷惑,从前也是。他明知道方栀影对他毫无情意,所以他想都不敢想,若是他对方栀影有了那种心思,岂不是也更加辜负了白蕊?
不好!周延庭想。
其实他早就有些不对劲了,尤其昨日看到镜头里方栀影带着满身寒冷的沧桑望着他时,他的那种不对劲才最是强烈。
赵莘说方栀影演的好,戏演的确实是好的,周延庭也觉得好,但他还是不免想起《暮南征》,想起沈末承。昨日他就想找方栀影谈一谈的,但他的戏份一直没完,方栀影又走的早,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今日无论如何还是要谈一谈了,周延庭这样想。
他突然快步向前,又小心翼翼的靠过去。方栀影也宛如大梦初醒一样,瞧见是他,两人相互沉默着,方栀影看出他似乎是有话要说,于是问道:“周老师,有事吗?”
周延庭正要开口,这时赵莘喊起来:“赵衡和周隽,你们俩过来看看!”
两人不得不暂时放下话头,并排往那边走去,方栀影低着头,周延庭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好说:“小影,今天下了戏你别急着走,我有话跟你说。”
眼看已经到了显示器旁边,赵莘正在来回切换镜头,好像并没注意到他们刚刚那一幕,周延庭听到方栀影答应着:“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