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秦海市老城区柳岸大街。
柳岸大街原叫柳安街,04年大火后重建改了名。新城区把人吸走了,老街空了大半,只剩些不肯搬的店铺和老住户。
阿七开着车进市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等红灯时他扭头看了一眼副驾的张狂——躺着,闭着眼。阿七以为他睡了,没敢出声。
“我没睡。”张狂闭着眼说,“到哪了?”
“狂哥,进市里了。晚上咱们……”阿七边开车边问。
张狂把座椅调直,坐起身看向窗外。“老地方。先带兄弟们吃饭,然后去昌叔的温泉泡泡。”
“知道了狂哥。”
张狂看着前方,忽然想到什么。“过了前面路口,靠边停。”
阿七点点头。赛道鹰的轰鸣声响彻街道,引来不少路人回头。
“狂哥,我先停这了。有事儿?”阿七把车停进路边车位,转头看向张狂。
张狂没说话,扭身从后座拿过包,掏出一沓钱递给阿七。阿七刚要接,他又把钱收回去,从里面抽出五张揣进自己兜里,剩下的递过去。“钱你拿着,吃饭洗澡用。别省,该花花。你懂我。”嘴角的弧度扬起来。
阿七愣了一下。“哥,饭店、温泉都是昌叔的,咱去还用得着……”
“你看,这就是你境界低了。”张狂伸了个懒腰,解安全带。“虽然是老孟的,该咱掏的咱就掏。我可懒得听他逮着我总唠叨。”
“是是是,我这境界赶不上狂哥你。”阿七挠头傻笑。看见张狂准备下车,连忙喊住他,“哎狂哥,这还没到呢,你干吗去?”
张狂拉开车门下了车,站定,从兜里掏出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吧。想起来还有点事儿。车你开走——对了,想着把油加满。他妈的我当时也是浪的,非得买这么个吃油的货。”说完转身照着轮毂踢了两脚。
阿七撇嘴。“这你怪不了谁。当初横竖要买,昌叔和我怎么劝都不听。你还说谁拦着你就——”
张狂扬着嘴角的弧度蹦上车,作势要打。“哎你他妈的,哪那么多废话。我当时……那不是冲动了嘛。你就不能再多拦我一下?就拦一小下,没准儿我就不买了。”
“我可拦不住你。你一发狂,天王老子都拦不住。”阿七笑了。“放心吧狂哥,车肯定给你加满。那没啥事儿我先过去了,那帮兄弟还不知道到哪了,我打个电话。”
张狂跳下车,关上门,对阿七挥挥手。“赶紧走吧,我自己打车。”
阿七发动车子,按了两下喇叭。这只鹰再次咆哮着飞远了。
张狂看着远去的车影,自言自语:“6.4,V8。真他妈好听。”
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然后俯身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在路边招手。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柳岸新居。”
出租车停在柳岸新居门口。计价表抬起来。
“到了,二十一。要票吗?”
“不要。现金行吗?”韩沉默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递过去。
司机接过去。“可以啊。现在很少有人用现金了,都是手机。”他开始翻包找零。韩沉默嘴角的弧度微微扬起:“别找了师傅。下雨天的,早点收车回家吧。”
司机愣了几秒,连声道谢:“哎呦哎呦,谢谢兄弟,那我就不客气了。您慢点,别落东西。”
韩沉默打开车门下了车,转身对司机挥挥手,向小区里走去。
雨还在下。他双手环抱着自己,缓缓地走。
柳岸新居。市政府出资为那场火灾中失去家园的居民建造的安置房。韩沉默和母亲分到了一间——沿街,六楼,一室一厅。窗帘是深蓝色。透过窗户能看到柳岸大街,也包括平安面馆。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他靠在门上,没有开灯,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外套下摆滴下来,滴在门口的地垫上。地垫是母亲买的,红色的,上面印着“欢迎回家”。红色已经洗成了浅粉,“回家”两个字被鞋底磨掉了一半。
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白炽灯的光很硬,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惨淡的白。四十二平米,从门口一眼望到底。窗户对着柳岸大街,窗帘是深蓝色的,拉着,和窗框之间有一条缝。街对面的平安面馆还亮着灯,“平”字中间那两个黑窟窿,从这个距离看只是两个暗点。
他没换鞋,湿着脚走进客厅。
客厅有一个很大的书架,占据了这间屋子一多半的位置。书架不是新买的,是母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榫卯结构,樟木的,有一股淡淡的、苦涩的香味。书架上的书不多,塞不满,空着的地方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闹钟,一本台历,一个鱼缸。
鱼缸不大,放在书架中间那一层。韩沉默走到鱼缸前,打开照明灯。灯亮起来,水变成浅蓝色。一条金黄色的半月斗鱼从水草后面游出来。
他养了它三个月。三个月前,这条鱼在花鸟市场的玻璃柜里,隔着塑料杯壁对他鼓腮。他看着它,它鼓着腮看他。老板说这条鱼品相好,就是太凶,跟谁都打。韩沉默说就要它。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狂哥”。
有趣的是,这是韩沉默养的第八条“狂哥”了。前七条都死了。有的死于水质,有的死于跳缸,有一条死得最壮烈——他把两条斗鱼放在同一个缸里,想看它们打。打了,赢的那条第二天也死了。他把两条都埋在柳岸大街的行道树底下,没做记号。
他从鱼缸旁边拿起斗鱼棒,在缸壁上敲了敲。“狂哥”慢慢游过来。忽然间它似乎发现了什么——鱼缸玻璃映出韩沉默的影子,它把那个影子当成了另一条鱼。它停在影子前面,鳃盖猛地张开,像两片金色的帆。尾鳍展开,背鳍竖起来,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
一副随时可以战斗的样子。
韩沉默趴在书架上,静静地看着。
一人一鱼,隔着玻璃,互相看着。鱼把玻璃上的倒影当成了敌人。韩沉默不知道那条鱼能不能分清玻璃和水的区别,就像他不知道“张狂”和“韩沉默”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他看了很久。久到“狂哥”的鳃盖慢慢收回去,尾鳍垂下来,游回水草丛里。
韩沉默放下斗鱼棒,转身离开了书架。
卧室阳台有一把木质摇椅。这把摇椅是张狂有一次去办事,顺道抢回来的。橡木的,椅背有雕花,扶手被磨得发亮。抢它不是因为值钱,是张狂坐上去试了试,觉得舒服。他对被抢的那个人说,这椅子跟你没缘分,跟我有。然后让阿七搬上了车。
这是这个家里最贵的家具。
韩沉默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台前。窗台上放着一个易拉罐,空的,里面攒着半罐烟头。有些被雨水泡过又晒干,变成深褐色的泥。他把易拉罐往旁边挪了挪,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三下才着。火苗在玻璃上映出一个跳动的光点。
他吸了一口。烟雾散在玻璃前面,把窗外的雨幕模糊了一块。
他把烟灰弹进易拉罐里。烟灰落进去没有声音。
手机亮了。七哥发的消息:“哥,油加满了,明天安排人去浇水。”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点开通讯录,往下滑。滑到一个备注为“平安”的号码。停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窗台上。
雨声大了一些。秦海市的雨就是这样,你以为它要停了,它又大起来。像一个人把话咽回去又吐出来,反反复复。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很小,但该有的都有。韩沉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每天洗澡的习惯。在警校,在单身宿舍,没条件就洗冷水澡。即便如此,他也从不去大众浴池。他购置了一套和这个房子格格不入的热水器、淋浴套装,自己装的,水管接得不太规整,但能用。
他脱掉身上所有衣服,打开花洒开关。厨房的热水器传来阵阵轰鸣,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
韩沉默站在水中,任由热水浇在头发上。水顺着头发流到眼前。他睁着眼,看着水流从眼前淌下去,流到脸上,流到眼睛里,流到嘴里。水里有一点铁锈的味道。热水器的内胆老化了,他懒得换。
洗完澡,他站在洗手池前,用手抹去镜子上雾气。他一点一点地抹。镜子里慢慢显现出一张脸。一样的那道疤,在左眼角,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一样的那双眼睛,被水汽糊着,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硬。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洗手间的灯,走出去。
他用浴巾擦着头发,回到卧室阳台,坐进那把摇椅里。椅子吱呀一声,接住他的重量。他往后靠,脚蹬在地上,轻轻晃着。屋里很安静,只有摇椅的吱呀声,和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个木箱子上。不是柜,是一个老式木箱,母亲当年从安置点领的,原本是装救灾物资的。箱盖上印着褪色的红字,还能认出来——“救灾专用”。他用它当床头柜用了二十年。
箱盖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旧的,瘪了一个角,漆皮掉了一半。
他摇了一会儿,停下来。站起身,走到木箱前,打开铁皮盒子。
弹珠、卷尺、全家福。卷尺是父亲的,他没有碰。
他把那颗蓝色弹珠拿起来。弹珠表面磨花了,中间嵌着白色螺旋。小时候他的球技在柳安街是一等一的高手,赢来的弹珠数不胜数。这颗蓝色的是他最喜欢的。还有一颗绿色的,他送给了弟弟。那颗绿色弹珠后来差点被弟弟输给别人。
他把弹珠攥在掌心里,重新躺回摇椅上。摇椅慢慢摇着,吱呀,吱呀。他把弹珠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看。白色螺旋在光里变成暖色。
他看着那颗弹珠,闭着眼睛。摇椅摇着。吱呀,吱呀。
他仿佛看到了那年夏天。柳安街的院子里,母亲在厨房洗菜,父亲在一旁干活。弟弟跪在泥土地上练弹珠,手抖,总是打偏。他躺在父亲的摇椅上,慢慢摇着,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母亲说,阿息,去帮阿生看看,他老打不准。他说,让他自己练。然后翻了个身,继续摇。
弟弟抬头看他。哥,你教我。
他没有马上起来。又摇了两下,才把狗尾草从嘴里拿下来。说,你手别抖。弟弟说我没抖。他说你抖了,我看得见。
后来他还是从摇椅上跳下来,蹲到弟弟旁边。教了一下午。弟弟终于赢了一次。
他捡起那颗绿色弹珠,递给他。这颗归你了。弟弟说,那你呢。他从兜里掏出那颗蓝色的,在弟弟眼前晃了晃。我有这个。以后咱俩一人一颗。你的是绿的,我的是蓝的。记住了。
记住了。
摇椅停了。
韩沉默睁开眼睛,他把弹珠攥在手里。掌心是热的,弹珠是凉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腕,沿着小臂,一直传到胸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平安面馆的灯还在亮。“平”字中间那两点灭着,像一双睁着但瞳孔消失的眼睛。
柳岸大街六楼那扇窗,窗帘和窗框之间那道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橘黄色的,和路灯一个颜色。
两盏灯,隔着一条街,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