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午后的一缕阳光缓缓照在秦海市北郊的一座野山上。因为满山都是坟头和墓碑的缘故,附近的居民都习惯叫它"坟山"。
此刻的"坟山"脚下传来阵阵发动机的轰鸣,顺着山路开过来四台车:打头的是一台早已停产的大切诺基"赛道鹰",方方正正的铁灰色车身在土路上颠簸,发动机低沉地吼着。紧跟着的是一台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金杯"面包车,最后是两台工程渣土车。一台拉了满满一车泥土,另一台拉着一车树苗。
"我说七哥,这地谁他妈选的?是不是有病?从市里开车来这个破坟山花了一个多小时。你说就为了埋那小子至于吗?要我说啊,咱就直接套个麻袋,顺着护城河——"说话的是开金杯的年轻男子,嘴里叼着烟,眯着眼,顺手把烟灰弹出车窗外。
"狂哥选的。"坐在副驾驶的七哥闭着眼回答。
金杯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烟差点从嘴唇上掉下来。他用拇指和食指把烟从嘴里捏下来,看了一眼,像那根烟变烫了。"……扔护城河里肯定是不妥的,容易被发现。嘿嘿嘿,还得是我狂哥,想得多周到啊。"他干笑了两声,把烟重新叼稳,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不再提护城河的事。
七哥调整了一下姿势,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后排一个短发青年低着头,捂着嘴,身体微微颤抖。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七哥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队开到山脚下一个大坑旁边停了下来。
从大切诺基上走下来一个男人。他站定之后先伸了个懒腰,动作很慢,像是刚睡醒,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然后他缓步走到大坑前,歪着头,往里看了看。坑是前几天让人挖好的,深度刚好,底部平整。他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像是在验收一件不太重要的工程。
男人转身,对着金杯车挥了挥手。动作很随意,像叫朋友过来喝酒。
"下车,准备干活。把那小子也带下来,扔坑里。"七哥挺了挺腰板对金杯车里的人说道。
"好嘞,可算是到了,开工开工,大点干,早点撤!"金杯司机解开安全带跳下车,声音比刚才大了半拍。他绕到车后,拉门的动作格外利索,像是在用勤快覆盖什么东西。后门被拉开,两个人从里面拽出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男人嘴被胶带封着,眼睛瞪得很大,被拽下车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那个短发青年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他落地的时候腿弯了一下,手扶住车门才站稳。七哥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站直了。
七哥快步来到坑边,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那名男子。"哥,来的时候看了,周围没人。也没有尾巴跟着咱,是不是现在就——"
"这地儿,还不错。"男子接过烟,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背着手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满山的坟头和墓碑,最后落在那两车树苗上。"美中不足的是缺点水,要不也是块宝地。"他把烟叼进嘴里,七哥的火机立刻凑上来。他低头接火,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被深秋的风扯碎。
"阿七,让兄弟们开始吧。"
"明白了哥。"
七哥转身,对着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招招手。那几个人快步跑过来,其中两个拽着那个五花大绑的男人。男人的鞋在土路上拖出两道痕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短发青年跟在最后,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眼睛始终没有往坑的方向看。
"狂哥,"七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小子嘴硬得很,一路上都在呜呜叫。要不要让他再说几句?"
狂哥回过头,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男人,又看看那个大坑,把烟灰弹进去。烟灰在坑底落定。
狂哥走到男人近前,蹲下身,盯着被绑的男人,嘴角挂着弧度,一点一点上扬着。
"张狂!张狂!你……你听我说!"男人嘴上的胶带被撕开,嘴角还带着血,他不停地喊着,身体向前爬。
"费庆民,你先听我说。"
张狂看着男人,语气很平。
"我呢,给你讲个笑话。讲完以后,你要是还有话说,咱们再唠。"
张狂站起身,从兜里掏出烟。阿七走上前把打火机凑过来,张狂没点,叼着,站了一会儿。然后才低头接火。吸了一口,烟雾散出来,他看着烟雾散的方向。
"说,有这么一个男人,中年失业。"他顿了一下,烟灰弹了弹。"有一天他在厕所抽烟,看到一只蟑螂。"
他抬眼看了一下费庆民。又吸了一口烟。
"男人跟它聊了很长时间,把心里的苦水全说给蟑螂听。"
张狂在坑边踱了两步,没说话,把烟灰弹进坑里。过了几秒,继续说,声音低了半拍。
"男人说完了,烟也抽完了,觉得心里很痛快。他站起身——"
他停住了。烟夹在指间,举着,看着费庆民。
"一脚踩死了蟑螂。"
他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蹲下来,蹲到费庆民眼前。烟雾从他嘴缝里漏出来,糊在两个人中间。一字一顿。
"因为这只蟑螂,知道的太多了。"
"噗……"站在身后的小金杵着铁锹,捂着嘴笑了。阿七扭头瞪了他一眼,小金的笑容没了。
费庆民没有笑。他抬起头,看着张狂。就一眼。那眼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安静的、什么都明白了的空。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关了一扇门,而他看见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头低下去。没有再挣扎。
张狂弯着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胶带,重新贴在费庆民嘴上。拍了拍他的脸。手不算重,但拍完之后手指蜷了一下,收回了口袋。
"让他下去吧。"
七哥点点头,对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费庆民被人抬起来,他没反抗,没挣扎。
张狂站在坑边,看着费庆民被扔进坑里,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张狂的手在兜里颤了一下,然后紧紧握着。声音被坑壁收住了,没有传很远。
短发青年站在人群最外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攥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金杯司机从他身边经过,扛着一捆树苗,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趔趄了半步,金杯司机头也没回,低声撂了一句:"站远点。"
短发青年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三寸的地面。
狂哥把烟头扔进坑里。烟头划了一道弧线,落下去,看不见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坑,转身。
"种树。"
渣土车的翻斗缓缓升起。泥土倾泻而下,声音沉闷,像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叹气。泥土落进坑里,一层一层,把坑底的东西盖住。然后是树苗。一株一株,被从另一台车上搬下来,放进挖好的土坑里。动作有条不紊,甚至带着某种熟练的、流水线式的节奏。
金杯司机搬树苗的动作格外卖力。别人一次搬两棵,他搬三棵。汗水从太阳穴淌下来,他没擦。
短发青年也抱着一棵树苗。树苗不沉,但他的手臂在抖。他把树苗放进土坑里,手从树干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片叶子。叶子是凉的。他蹲在坑边,把土往根系上拨。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了很久。
狂哥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参与,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树苗一株一株立起来。
他看着那些树苗,眼神里有一种七哥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酷,不是得意,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七哥以为自己不该问那句话。
"阿七。"
"嗯?"
"你说,树有没有记忆?"
七哥愣了一下。他看着狂哥的侧脸,试图从那个弧度里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没有找到。
狂哥没等他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一个没有完成的动作,像是本来要攥拳,又松开了。他转过身,往大切诺基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排刚种下的树苗。深秋的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树苗的枝叶轻轻晃,像是在适应这片新土,又像是在摇头。
"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他把胳膊搭在窗框上,手指在车门外面无节奏地敲了两下。
大切诺基发动,掉头,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开。后面跟着金杯,跟着渣土车。车队越走越远,扬起一路尘土。
"坟山"恢复了安静。
新种的树苗在风里站着。一株挨着一株,根系下面,是刚填进去的新土。土下面是那座野山千百年攒下来的沉默。
树不会说话。种树的人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