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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永安城的大雪终于渐渐收敛。

焦土之上残雪未消,大梁旧朝的痕迹正在被新朝秩序缓缓覆盖。北燕的政令一道道传入故都,安抚百姓,整编降兵,百废待兴。

沈惊寒的伤势总算稳住,高热退去,左臂剑伤结痂,只是遇寒依旧会隐隐作痛,这份伤痛会伴随他往后岁岁年年。

朱雀城楼那一场生死诀别,那满腔蚀骨的悔恨,没有随风雪消散,却没有将他彻底拖入沉沦。

谢临渊已经不在了,可他肩上的担子还在。十五年,无数北燕将士埋骨沙场,万千百姓期盼安定,这些,都不是他可以一昧沉溺悲痛、逃避退缩的理由。

帐外,长风与青禾等候多时。连续三道来自北燕帝都的圣旨搁置在案上,催促他早日班师回朝,接下储君之位。

军帐之内,炭火烧得温热,驱散冬日的寒气。沈惊寒一身素色劲装,站在地图之前,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勾勒的疆土。大病初愈,他身形依旧清瘦,脸色苍白,只是那双空洞沉寂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几分清明的定力。悲伤还在,却不再是吞噬一切的绝望。

“公子,陛下的圣旨,已经是第四道。”长风上前一步,语气郑重,“满朝文武都在盼您回去。大梁已经平定,此地交由留守的将领镇守便可,您不该继续困在永安。”

青禾站在一旁,攥紧袖口,低声劝道:“公子,逝者不可追,可活着的人,还有要做的事。若是谢临渊他还在,想必也不愿看见您荒废自己。”

这句话,重重撞在沈惊寒心上。

无数个梦魇轮回,他一遍遍看见朱雀楼的血色,听见谢临渊那句绝望的质问。他也曾想留在这座伤心空城,守着断壁残垣,用余生去忏悔。

可那不是谢临渊想要的结局。

谢临渊一生所求,从不是私人爱恨,而是山河安稳,黎民安居乐业。

倘若一味沉溺悲痛,置北燕天下于不顾,辜负万千将士的牺牲,才是对那十五年纠葛过往最大的亵渎。

沈惊寒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心口的钝痛依旧清晰。

“我明白。”他缓缓开口,声音尚有一丝大病过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坚定,“此地,不宜久留。”

他转过身,看向二人:“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班师北燕。”

青禾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但是,”沈惊寒话锋一转,“两件事,务必办妥。”

“第一,谢临渊的陵寝,按大梁帝王规格营建,不立碑,不刻生平,不许官员前来祭拜,派专人常年守陵,岁岁供奉,不得中断。旧东宫之中,他读过的书卷,用过的器物,全部封存,原地保管,不许损毁,不许挪动分毫。旧宫不做大规模重修,留作故朝遗迹,派兵守护,寻常人不得擅入。”

这是他能给谢临渊最后的体面。不必受后世史官褒贬议论,安安静静长眠于此,保留属于他的一切。

“属下记下。”长风郑重躬身。

“第二,永安百姓,减免三年赋税。战乱流离的流民妥善安置,受伤的大梁降兵,愿意归乡者发放路费,愿意从军者编入北燕军队,不做苛待。”

他亲手掀起战火,满城生灵饱受劫难,这份罪责,他不能装作视而不见。治理好这片土地,护好这里的百姓,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偿还。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离开永安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惊寒独自一人,骑马来到谢临渊尚未完工的陵前。

陵园安静肃穆,白雪覆盖坟土,四下只有风声。没有百官,没有仪仗,只有他一人。

寒风掀起他的衣袍,左臂旧伤隐隐作痛。他翻身下马,静静站在坟冢之前,没有痛哭,没有失态,神色安宁。

“临渊,我要回北燕了。”

他轻声开口,只有风雪听见这番独白。

“这江山,我接下了。”

“你护过大梁的万民,往后,我会护这整片天下。战乱该到此为止,四海百姓,该得太平。”

“十五年真假纠葛,是非对错,到此落幕。你安心长眠于此,世间纷扰,不会再来惊扰你。”

“倘若真有来世,如我曾经所言,愿你生于寻常巷陌,一世无忧,再无帝王枷锁,再无家国相逼。”

说完,他深深一揖。这一拜,不为君臣,不为敌友,只为那少年桃树下,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十五年相伴。

转身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身后是覆灭的大梁旧都,埋葬着他半生爱恨。前方,是北燕的万里河山,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大军浩浩荡荡启程北上。

一路行过曾经交战的战场,看见流离之后慢慢重建的村落,看见百姓归乡,炊烟缓缓升起。沿途的百姓听说那位倾覆大梁的皇子路过,纷纷夹道观望,眼神之中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惶恐。

沈惊寒坐在马车之中,极少露面。闲暇之时,他便静坐看书,左臂缠着绷带,偶尔旧伤发作,痛得指尖发抖,也只是默默握紧拳头,不显露半分。

青禾常常看着自家公子,心里五味杂陈。公子不再夜夜失神落泪,不再困于梦魇不肯醒来,可那份埋藏心底的伤痛,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妥帖藏起,压在了家国重任之下。

“公子,您真的放下了吗?”一次赶路歇息,青禾终究忍不住发问。

沈惊寒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原野,淡淡摇头:“谈不上放下。有些事,有些亏欠,会记一辈子。可我不能被它困住。”

“仇恨了结,战事平息,如今我是北燕的皇子,未来的储君。千千万万人的命运握在手中,我没有资格沉溺悲伤。”

长风在一旁闻言,微微颔首。

一路风雪兼程,大军终于踏入北燕都城。

城门之外,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列队相迎,旌旗猎猎,鼓乐齐鸣。全城百姓涌上街头,争相一睹这位传奇皇子的模样。

沈惊寒走下马车。一身玄色王袍,身姿挺拔,面上神色冷静自持。历经人质的屈辱、深宫的算计、战火的洗礼、生死离别,少年时那份刻意伪装出来的温顺怯懦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上位者的沉稳威严。

北燕皇帝站在城楼之下,望着阔别十五年归来的儿子,眼底百感交集。

朝会大殿,金碧辉煌。

百官分列两侧,庄严肃穆。皇帝当众下旨,正式册封沈惊寒为北燕皇太子,总领朝政,掌监国之权。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彻大殿:“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声声朝拜震耳。

沈惊寒立于大殿中央,接受满朝文武的叩拜。

万众敬仰,权握山河,这是他十五年拼死筹谋换来的结果。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无上尊荣背后,藏着一座远在南方的空城,藏着一场大雪之中,永远完结的旧梦。

散朝之后,回到东宫。

府邸恢弘华贵,应有尽有,是整个北燕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尊荣。

房间案头,没有金玉玩物,只放着一片自永安桃林带回的干枯桃瓣。许是未尽的执念罢了……

沈惊寒拿起那枚干枯的桃瓣,指尖轻轻摩挲。

悲痛没有消散,遗憾永存心底,但他不会就此自我禁锢。

他要守好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扛起属于自己的家国,以太子的身份,负重前行。

窗外,北燕都城的落日缓缓下沉,霞光铺满万里疆土。

过往已成追忆,前路漫漫,山河待他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