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质子府内。
沈惊寒坐在窗前,青禾立在一旁,把方才东宫来人传递的话复述了一遍。
“公子,东宫来人传话,太子今日入御书房被陛下问询。若是有人借着昨日诗会之事前来为难,我们可以向东宫送信求助。”
“陛下传谢临渊可是三殿下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公子您认识三殿下?”
沈惊寒怎么可能不认识谢临昭,上一世,他和谢临渊最终闹成那样,有一半的功劳可是要多亏了谢临昭。
“听说过。”
沈惊寒手里捏着那片干桃花,微微抬眸说道。
“谢临昭素来对太子心存敌意,昨日诗会那首诗,刚好给他递了话柄。想来今日御书房,怕是少不了争执。”
长风从门外走入,躬身回话:“公子,方才属下外出采买,在街上听见不少流言。城里不少读书人都在谈论昨日澄瑞亭的诗,已经有人私下议论太子殿下与公子走得太近。还有传言说,三皇子打算联合朝臣上奏,说太子私厚敌国质子。”
青禾眉头一皱:“这些谣言传得这么快?若是传到北燕那边,国内权贵会不会以为公子已经倒向大梁?”
“正是麻烦之处。”沈惊寒放下手中花瓣,神色沉静,“自上次没有拿到东宫的布局图,北燕朝廷就已对我心存猜忌,一旦流言传回北燕,他们会怀疑我身在大梁,与大梁太子私下勾结。两边猜忌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长风道:“公子,要不要我们暂时减少外出,避一下风头?”
“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沈惊寒轻轻点头,“近日就安心待在府中,静待事态发展吧。不过不必刻意回避东宫传来的消息,谢临渊愿意递消息,说明他清楚眼下的局面。”
青禾迟疑道:“公子,您真的信太子殿下吗?昨日亭中,他说此生绝不害您。可他是大梁储君,他日登上皇位,家国在前,这份承诺,真的能守住吗?”
沈惊寒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桃树落了一地残花。
“我只信他此刻之言。未来世事变幻,江山重压之下,人心难测。但至少眼……他没有害我的心思。”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道:“下月北燕使团要来大梁商议互市。这件事,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使团见到我,必定会试探我的想法,说不定会劝我借机归国。”
长风垂首:“若是使团提出接公子回国,我们该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吧。”沈惊寒声音有些清淡,“能不能回去,不是使团一句话就能决定。大梁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北燕也未必真心想接我回去。我于北燕,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青禾轻声叹气,不再多言。
一连三日,京城之内流言四起。
朝堂之上,果然有两位御史递上奏折,委婉劝谏太子,应当疏远北燕质子,谨守储君的本分。奏折送到谢弘恩手上,皇帝看过之后,压了下来,没有公开斥责太子,只是在早朝淡淡提点众臣,不必过度解读文人宴会上的诗文。
可流言依旧止不住。
这日午后,陆铭志拿着刚打探来的消息跑到东宫。
“临渊,坏消息。方才我爹回府说,几位老臣打算联名上书,要求陛下把沈惊寒迁出质子府,安置到更远的别院,减少你二人碰面的机会。”陆铭志皱着眉坐下,“三殿下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些老臣本就敌视北燕质子,一撺掇就动心了。”
谢临渊眉头微蹙。
苏培站在一旁:“殿下,如果真将沈公子迁去偏远别院,看管会更加严苛,日子会艰难许多。”
“我知道。”谢临渊思索片刻,“不能硬抗,硬抗只会让父皇觉得我因私废公。我需要找机会,向父皇陈明利害。强行迁移沈惊寒居所,容易刺激北燕,让对方觉得大梁有意苛待质子,影响边境互市谈判。”
陆铭志眼睛一亮:“这个理由可行啊!陛下当前最看重边境的安稳,不会愿意在使团入京之前挑起矛盾。”
“只是单凭这一点,未必能打消老臣们的顾虑。”谢临渊沉吟,“还需要别的由头。”
苏培思索一阵,开口提议:“属下有个想法。质子府如今规制完备,多年来一直安置北燕质子,贸然迁移,劳民伤财。而且质子府地处城内,官府随时可以监管,若是迁到城外别院,安保反倒更难把控,容易给北燕细作可乘之机。”
“嗯。”谢临渊点头,“这几条理由,足够用来回话。明日我寻机会面见父皇。”
陆铭志靠在椅子上,笑道:“说起来,这事归根结底,根源还是你那首诗。早知道会闹出这么大风波,当初诗会上收敛一点也好。”
谢临渊轻轻摇头:“昨日在澄瑞亭,我并不后悔写下那首诗。只是没有料到,流言扩散会这么快。”
陆铭志挑了挑眉:“你心里清楚,这首诗就是写给沈惊寒的。旁人看不懂,他看懂了。这就够了。只是往后,你们见面要更加谨慎。”
苏培在一旁低声笑:“陆公子这几日打听消息,时时刻刻都在惦记他们二人的情况。”
“哎,我这是关心朋友!”陆铭志反驳,“临渊是我发小,沈惊寒又是……朋友,我多留意一点怎么了。再说,往后北燕使团来了,变数只会更多。”
正说着,外面侍卫进来禀报,质子府长风派人送来一封短笺。
谢临渊立刻让人拿进来,拆开。笺纸上字迹清隽,是沈惊寒写的,内容简短,只说听闻朝堂有人提议迁移居所,他一切安然,不必太子为他过度费心。
“沈惊寒倒是冷静。”陆铭志凑过来扫了一眼,“换做旁人,听到要被迁往别院,难免会慌乱。”
“他向来沉稳。”谢临渊把短笺收好,“苏培,你派人回复,告知他,此事我会尽力周旋,让他安心留在质子府,静候消息即可。”
“属下遵命。”
次日一早,谢临渊再次入御书房觐见谢弘恩。
御书房内,谢弘看完几份奏折,抬眼看向谢临渊。
“你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朝臣提议迁移沈惊寒一事。”
“是,父皇。”谢临渊躬身,“儿臣以为,此时迁移沈惊寒弊大于利。”
“说说你的看法。”谢弘恩放下朱笔。
“其一,下月北燕使团即将入京商议边境互市。若是此时将北燕质子强行迁走,北燕使者会认为大梁刻意折辱,极易激化两国矛盾,谈判未始,便先生隔阂。其二,质子府在城内,由京兆府就近看管,安保体系成熟。若是迁往城外别院,路途遥远,守卫调度不便,反而容易给北燕细作制造机会。其三,迁移府邸,要重新修葺宅院、调拨人手,耗费钱粮,并无必要。”
谢弘恩静静听完,手指轻叩桌面,沉默许久。
“你说的这些,都合乎情理。”谢弘恩缓缓开口,“只是朝中老臣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沈惊寒一日在京城,便是隐患。他们担心你与他相交过密,影响储君决断。”
“儿臣明白诸位大臣的担忧。”谢临渊语气郑重,“儿臣以储君身份起誓,不会因私人相交而损害大梁利益。我与沈惊寒相交,始终守住君臣、两国之间的界限,不会误国。”
谢弘恩凝视谢临渊良久,缓缓开口:“好。这一次,就暂不迁移沈惊寒居所。但你记住,这是朕给你的机会。若是往后再有类似的流言,朕不会一再包容。”
“儿臣谢父皇。”谢临渊躬身行礼。
离开御书房,谢临渊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立刻吩咐苏培派人将消息送去质子府。
质子府内,沈惊寒收到消息时,正在院中看书。长风接过纸条看完,递到沈惊寒手中。
“公子,太子传来消息,迁移居所之事已经拦下,我们可以继续留在质子府。”
沈惊寒展开纸条,慢慢读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顿。
“辛苦他了。”
青禾站在一旁,松了口气:“太好了,不用搬到偏僻别院。若是搬过去,出行会受到更多限制。”
“风波只是暂时压下,没有彻底平息。”沈惊寒将纸条收好,“三皇子不会就此罢休,北燕使团很快也要到京城,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多麻烦。”
长风道:“公子,要不要提前准备,若是北燕使团劝您归国,想好怎么答复?”
“嗯。”沈惊寒抬眼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若是使团许诺,接我回到北燕,我要权衡利弊。回去,未必是安稳;留在大梁,危机四伏。无论怎么选,都不容易。”
几日后,陆铭志又来东宫,带来新消息。
“临渊,北燕使团已经出发,预计二十日后抵达京城。驿馆那边,礼部已经着手安排。”陆铭志坐在廊下,啃着一块点心,“另外,谢临昭最近开始联络军方的人,似乎想在使团入京的时候,找点事端,证明北燕人心怀叵测。”
谢临渊神色一沉:“他想借使团一事挑起冲突?一旦生出冲突,沈惊寒首当其冲会被牵连。”
“正是这个打算。”陆铭志放下点心,“他想抓住一点小事,大作文章,以此证明北燕不可信,顺带指责你护着沈惊寒是失察。”
苏培皱眉:“此人当真不肯罢休。属下加派人手,盯着三皇子身边的人,一旦发现他策划什么举动,第一时间禀报。”
“多加小心,不可打草惊蛇。”谢临渊叮嘱,“使团入京这段时日,是最要紧的时候。质子府、驿馆两处,都要重点看护。”
陆铭志点点头:“我也会留意。我爹主管官吏人事,若是谢临昭想调动人手,我这边能提前收到风声。”
几人正商议,侍卫来报,五皇子谢临屿来访。
谢临屿进门,脸上带着笑意:“听闻你们在聊北燕使团的事,我刚好也带了消息。礼部拟定了接待使团的宴席,陛下下令,诸位皇子都要出席,沈惊寒作为北燕质子,按礼也要赴宴。”
陆铭志抬眼:“宴席?那岂不是沈惊寒和谢临渊要在公开场合一同露面?谢临昭怕是又要抓住机会挑事。”
“免不了。”谢临屿耸耸肩,“皇家接待外使的大宴,所有规制都有定例,推不掉。到时候朝堂文武、北燕使者全都在场,一言一行都要万分谨慎。”
谢临渊沉默片刻:“我知道了。苏培,记下这件事,到时候提前安排好护卫。”
“属下记下。”
谢临屿坐了一会儿,闲聊几句宫外趣事,便告辞离开。
殿内剩下三人。
陆铭志看向谢临渊:“大宴之上,人多眼杂。你和沈惊寒尽量不要过多交谈,免得又被人抓住把柄。”
“我晓得。”谢临渊轻声道,“只盼宴席能平稳度过,不要横生变故。”
苏培开口:“属下会安排些可靠侍卫混入宴席值守,一旦有人蓄意发难,第一时间护住沈公子。”
“不必太过显眼,暗中护卫即可。”谢临渊嘱咐,“不能让人看出东宫刻意保护质子,否则又会引来非议。”
与此同时,质子府。
青禾拿着一张帖子走入庭院,递到沈惊寒面前。
“公子,礼部送来帖子。北燕使团到京之后,宫中设宴招待,邀您一同赴宴。”
沈惊寒接过帖子,目光扫过上面文字。
“宫中大宴……”他低声重复,指尖轻轻捻着帖子边缘,“所有皇子,文武大臣,北燕使者都会到场。这一场宴席,怕是不会太平。”
长风躬身:“公子,若是在宴席上有人当众刁难,我们该如何应对?”
“不必多言,顺其自然就好。”沈惊寒缓缓道,“若是三皇子发难,不必正面争执。一旦起冲突,所有罪责最后都会落到我的身上。”
青禾担忧道:“北燕使者见到您,说不定会当众劝您回国。到时候满殿之人看着,很难作答。”
“见机行事。”沈惊寒将帖子放在桌上,“这场宴席,躲不开。只能小心应对。”
春风吹入院中,桃树枝头仅剩零星残花。一场暗流涌动的宴会,正在不远的前方等候着所有人。他与谢临渊之间,那份刚刚建立起一点信任,却依旧隔着家国立场的心意,都将在这场宴席之上,迎来新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