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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他抬眸望遍满园春风落英、池岸垂柳、灼灼桃李,目光淡淡扫过喧闹人群,最终轻轻落定在亭侧素衣少年身上,转瞬便收回视线,不露半分痕迹。

稍作沉吟,他语声清润,缓缓吟道:

“春风渡尽旧霜寒,山河无恙景皆安。

此生不负相逢意,唯愿君心皆圆满。”

二十四字,字句浅白,无华丽辞藻,无磅礴气势,意境温柔绵长,寄情悠远,看似咏春抒怀,实则暗藏心事。

诗作落定,亭中再度响起连片赞誉。

“殿下此诗心境超然,温柔坦荡,堪称今日压轴绝作!”

“山河无恙,岁岁心安,是这盛世最温柔的期许!”

“比起描摹景致,这般寄情本心的诗句,可是更动人、更隽永!”

众人纷纷品评赞叹,只当是太子触景生情,感念盛世安稳、春光难得,无人深究诗句背后藏着的私人情意。

唯有沈惊寒一人,心神骤然一震。

他立在谢临渊身侧,静静听着这四句诗,骤然间心底疑云翻涌,酸涩与凉意交织,层层缠上心头。

春风渡尽旧霜寒。

旧霜寒三字,太精准了。

年少离乡,千里为质,深宫孤苦,岁岁飘零,世人猜忌、冷眼相待、步步相逼,那些无人可诉的寒凉、无人可解的困顿,尽数藏在这三字之中。

山河无恙景皆安。

是今生侥幸,烽烟未起,乱世未临,一切悲剧尚未发生。

而后两句,更是字字诛心。

此生不负相逢意,唯愿君心皆圆满。

沈惊寒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骤然联想到那张残笺,联想到被水渍彻底浸烂、无从辨认的后半段字迹,联想到前世谢临渊临终那句破碎未尽的“我其实……早就知道”。

无数细碎疑点、过往片段,在这一刻隐隐串联,拼成一个模糊又惊悚的轮廓。

只是人多眼杂,亭中喧闹不休,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沉静淡漠的模样,无人察觉他心底的风起云涌。

诗会又热闹片刻,众人尽兴无余。

日影西斜,春光渐柔,晚风微凉,桃李落英随风漫卷。

朝臣文士纷纷起身告退,拱手道别,三三两两结伴离去,一路依旧在品评方才的佳作诗文,笑语悠扬。

陆铭志看着人群散去,极为识趣地伸了个懒腰,拽了拽一旁的苏培:“诗会散场啦,咱俩去后厨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冰镇蜜露,逛了一上午花园,渴死了。”

苏培瞬间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躬身向谢临渊行礼:“属下在外候命。”

二人脚步轻快,快步离开了澄瑞亭。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喧闹满盈的澄瑞亭便归于寂静。

满园春光依旧,落英簌簌纷飞,风声轻柔,池水潺潺,天地间只剩两人相对而立,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喧嚣尽数褪去,隐秘心事,终于不必再遮掩藏匿。

良久,沈惊寒才抬眸看向身侧的谢临渊,眸光沉沉,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平静,率先打破寂静。

“殿下方才那首诗,看似咏春,实则意有所指吧。”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方才人多,他不愿当众深究、徒惹风波,此刻四下无人,他便直白点破。

谢临渊并不意外,也不遮掩,坦然迎上他深沉审视的目光,语声温淡平和:“沈公子听得出来?”

“我若当真听不出,便是愚钝。”沈惊寒目光定定看着他“春风渡尽旧霜寒,殿下所言的旧霜寒,指的是什么?”

他语气克制,没有逼问、没有发难,只是冷静求证心底所有疑团。

他想看看,谢临渊究竟知晓多少,暗藏多少。

谢临渊立在漫天花影之中,身姿挺拔温润,眼底褪去了人前的温和客套,多了几分绵长深沉的坦荡。

他没有回避问题,轻声作答:“是过往所有颠沛寒凉,所有身不由己,所有无人可解的困顿。”

沈惊寒眸色微沉,继续追问:“那最后两句,不负相逢,愿君圆梦。殿下这份心意,未免太重,也未免太过刻意了。”

两人相识数年,谢临渊对他的破例、退让、偏袒早已远超寻常,今日这首私藏心意的诗,更是直白袒露了独独对他的期许。

可这份温柔太过莫名,太过不计利弊,于当下立场对立、身份悬殊的两人而言,突兀得让人心生戒备。

谢临渊垂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却依旧分寸得当,不越雷池,不逼他接纳,只剖白本心。

“我知晓你心存疑虑,也知晓你满心戒备。”

“你我身份有别,家国对立,世人皆视你为敌、视你为患,换作任何人,都会对我这份善待心生揣测。”

他抬眸,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算计图谋:“可沈惊寒,我待你从来没有半分私心。”

沈惊寒指尖微顿,眸光依旧沉沉:“没有半分?”

他轻声重复三个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与茫然:“梁燕对峙百年,纷争不休,我身为北燕质子,是大梁朝野眼中最大的隐患。殿下身为储君,处处护我、容我、偏爱我,若无半分私心,何以自洽?”

这是他始终想不通的症结。

谢临渊是大梁未来的君主,身负江山社稷,本该以家国为先、以朝野为重,本该和所有人一样,忌惮他、防备他、制衡他。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谢临渊望着他眼底深藏的孤冷与不信,语声愈发轻柔郑重:“于家国朝堂,我恪守本分、心系大梁,从未有半分偏私误国。”

“唯独于你,我只论相逢,不论立场。”

“我知你身在敌都步步维艰,小心,从未真正安稳一日。”

“我不求你归降,也不求你背弃故土,不求你偏向大梁,我所有的私心,仅仅只是——不愿你颠沛,不愿你孤苦,不愿你初心蒙尘,不愿你我终成死敌……”

一字一句,坦荡赤诚,换作是谁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白话愣一下。

沈惊寒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愈发复杂。

他能清晰分辨出,这番话里是他全然纯粹的真心。

可越是真心,越是让他惶恐。

他抬眸,目光直直锁住谢临渊的眼眸,轻声发问:“殿下这份执念,从何而来?”

这是最核心的疑问。

若无前因,何来深重至此的执念?

仅仅是年少初见一眼,何以让谢临渊数年如一日、步步退让、处处守护,甚至甘愿违背朝野大势、逆势偏爱?

“景和十三年春,宫城风雨,你立在东宫阶下,年少单薄,却眼藏山河。”谢临渊轻声道出久远的初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从那一眼开始的执念。”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瞬间击中了沈惊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景和十三年。

是那张残笺落笔的那一年。

原来那张被水渍浸烂的素纸,那句被刻意掩埋的心事,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感慨。

沈惊寒喉间微涩,语声微哑:“就因初见一面?”

“一面足够了。”谢临渊轻轻颔首,语气认真,“世人皆看你的身份,我看你的本心。世人皆惧你日后为患……我信你眼底清白。”

“当年我写下那张笺纸,便暗许余生,愿护你无忧。”

终于,那张残笺在此刻有了完整的答案。

沈惊寒心底迷雾层层散去。

那张残笺后半被刻意抹去的字迹,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少年的一腔心事罢了。

是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独属于他的温一丝期许。

只是不知当年执笔之人,为何又狠心将后半字迹尽数浸烂掩埋。

是年少羞怯,不敢留痕?还是当年便预知前路坎坷、宿命难违,故而刻意封存心事?

沈惊寒无从得知,却已然尽数懂得。

他沉默良久,春风拂过他的眉眼,吹散了心头层层寒凉,也吹来了几分辗转两世的释然。

“我从前一直不懂。”他轻声开口,语气褪去了几分先前的审慎戒备,多了几分真切的坦诚,“不懂殿下为何待我与众不同,不懂你为何屡屡破例,不懂你为何宁愿悖逆朝野眼光,也要护一个敌国质子。”

“今日,我懂了大半。”

谢临渊望着他眼底松动的冷硬,心底微暖,却不敢贸然靠近,只是轻声道:“我不逼你全然信我,也不逼你即刻放下所有戒备。”

“你身负家国,心存顾虑,皆是应当。我只需你记住一句——无论日后朝野如何动荡、局势如何变幻,我谢临渊此生,绝不害你。”

这句承诺,重逾千金。

是跨越年少初心、横跨两世浮沉的笃定。

沈惊寒抬眸,静静望着眼前温润坦荡的少年储君。

前世烽烟四起,他们站在对立两端最后落得生死相隔,终生遗憾。

今生山河安稳,宿命未燃,他终于得见这份被尘封多年、被误解多年、被辜负多年的真心。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声清淡却郑重:“我信殿下此刻之心。”

谢临渊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轻应声:“足矣。”

春风簌簌,落英漫阶。

澄瑞亭在风中越发寂静温柔。

两人相对伫立,不远不近、不疏不亲,恰到好处的距离,藏着克制的温柔与真心。

前世兵戈相向、血海深仇,是身不由己的宿命。

今生能在春风相逢,是来之不易的新生。

不求能朝夕相伴,全然相知。

只求此生,不再为敌,不负这场相逢。

晚风卷着漫天花香,轻轻漫过亭台,温柔收拢了这一整个春日的心事与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