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宴结束,一晃便是半个月。
质子别院此刻显得有些许冷清,自从各子弟们听说当晚谢临渊深夜见沈惊寒,宫里就没人来找麻烦了。
那晚的情景是这样传的……
原话:太子殿下那日雪宴结束后见了那个质子。
A:太子殿下那日雪宴结束后偷偷见了那个质子!
B:太子殿下那日雪宴结束后偷偷的去和那个北燕质子见面了!
……
×n:惊!太子殿下身为一国储君,竟在那日雪宴结束后偷偷和那个北燕质子在东宫花前月下,吹着风,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传到谢临渊那里后:天呐,太子殿下身为一国储君,竟然在那日雪宴结束后,偷偷和那个北燕质子在寝殿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谢临渊:“……”
显然沈惊寒对此几乎毫不知情。
……
沈惊寒每日读书练字,作息几乎一成不变,出了偶尔太冷想偷个懒多睡一会儿。青禾和长风日日随侍在侧,朝夕相处,安稳是安稳,可两个性子截然相反的人待久了,细碎的矛盾总会攒下来。
这天上午,日头不错,积雪晒得发软。
青禾扫完堂屋门前的路,看着院里薄薄一层残雪,懒得全清。左右也不挡路,留着还能衬院里的枯梅,他便直接丢了扫帚回屋歇息。
结果长风从集市回来,见院子半脏半净,当场脸就沉了。
他二话不说拿起扫帚,冒着冷风把整院积雪扫得一干二净,进屋的时候一身寒气,张口就训人。
“做事偷懒,敷衍了事。”
青禾本来坐着好好的,被他这一句训得瞬间炸毛。
他噌地站起身,皱着眉怼回去:“我哪里敷衍了?大路都扫干净了,一点不碍事,留点雪怎么了?又不会害人。”
长风站在门口,身姿笔直,脸色冷淡,说话依旧是那套刻板规矩:“半分疏漏都不能有。能扫干净,就不该留死角。值守你的本分,容不得懈怠。”
又是这句本分。
青禾听得头都疼。
他跟着沈惊寒从北燕过来,日日提心吊胆,半点错不敢犯,从小到大勤勉惯了,也就安稳日子里敢偷这么一点点闲。偏偏长风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一丁点小事也要上纲上线。
“长风,你能不能别这么死板?”青禾压着火气,声音忍不住拔高,“我又不是第一次,什么时候真懈怠误过事?往日大雪封山我凌晨就起来扫,你怎么不说?今天日暖无风,偷懒片刻而已,你至于当着公子揪着我训?”
长风垂眸,面无表情:“规矩就是规矩,不分天气场合。”
“规矩规矩,你除了规矩还有别的吗?”青禾彻底压不住脾气,委屈也上来了,“上次公子受凉,我通宵守夜没合眼,白天靠桌沿眯了片刻,你转头就说我失职。上次去采买,我多看两眼街边吃食,你就说我心性浮躁。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永远成事不足?”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我知道你厉害,沉稳、靠谱,可你能不能别总拿你的标准死死压着我?我是人,不是你手里的兵器,不需要时时刻刻绷得纹丝不动!”
长风看着他急得眼红的样子,心里其实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他不是想苛责青禾。
只是寄人篱下,他怕任何一点小事被有心人利用,最后连累公子,连累他们。他习惯了谨小慎微,习惯了从严行事,可这些心思,他嘴笨,一句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干巴巴挤出一句:“我没压你,也没针对你。”
虽然这这句只是辩解,但在青禾眼里纯属火上浇油。
青禾气得别过脸,懒得再跟他说话:“行,你没错,全是我的错。我不跟你说了,跟你说话累死个人。”
屋内瞬间僵住。
炭火静静燃着,气氛却冷得吓人。
沈惊寒坐在案前练字,安安静静听完了两人整场争吵。他没立刻开口劝,等两人都冷静僵持着,才缓缓放下笔。
“闹完了?”
他声音有些许清淡,虽没半点威严,却让屋内紧绷的氛围松了一瞬。
青禾扭头看向他,满脸委屈:“公子,长风太不讲理了,一点情面都不留。”
沈惊寒抬眼看向门口的长风:“长风,过来。”
长风迈步上前,垂首立好:“公子。”
“你说他偷懒,要罚要训,初衷是什么?”沈惊寒问道。
长风如实作答,字字端正:“我们处境微妙,旁人时刻盯着我们的错处。残雪不扫是小疏漏,怕被人小题大做,惹来非议,徒增麻烦。属下只求稳妥一些。”
沈惊寒点头,没否定他:“你的顾虑没错,心思也是周全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青禾:“你呢?你是真的懒散懈怠?”
青禾立刻摇头,理直气壮:“当然不是!该做的我从来没落下,今日只是偷个闲,我知道分寸,绝不会给公子惹事。”
“所以你们俩,谁都没存坏心。”沈惊寒一语点破,“长风怕生是非,从严管束。你勤恳惯了,想松口气。本心都没错,错在一个太憋,一个太急。”
青禾一愣,火气似乎烧的没那么旺了。
沈惊寒看着他,慢慢说道:“长风从小就嘴笨,不会说好话。他次次对你严苛,不是瞧不上你,是我们现在处境太险,他不敢赌半点侥幸。你偷懒被训、小憩被说,看似是他针对你,实则他比谁都怕我们出事。”
“往日你出宫遇险、深夜值守犯困、被宫里人轻视刁难,多少次是他默默替你兜底、替你挡着?他从不邀功,也从不解释,你便以为他只会苛责。”
青禾怔怔站着,瞬间说不出话。
他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长风即便永远冷着脸,可所有麻烦,也永远是长风默默扛下来。
沈惊寒又看向长风,语气温和却直白:“你也有错。”
“你心思周全,护的是我们,我都明白。但做事守规矩,不代表说话要咄咄逼人。青禾本性勤恳,偶尔松懈是人之常情,不是过错。你话间有些许冷硬、次次上纲上线,再好的心意,也会让人只觉得委屈。”
“你们二人,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在外我们无依无靠,本该互相扶持,别再为这些小事内耗伤情,可以么。”
一番话说得通透又温和。屋内也彻底安静下来。
青禾脸上的怒气彻底散干净,只剩下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主动看向长风,语气软了下来:“长风哥,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说话难听,还曲解你意思了,你别往心里去。”
长风看着他别扭道歉的样子,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
他沉默两息,难得主动低头:“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
他不擅长道歉,话说得很慢,却格外真诚:“我说话太硬,不会变通,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我注意,不随便训你,好吗?”
青禾瞬间笑了:“这才对嘛!”
气氛刚缓和,院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一道清朗沉稳的男声从门口响起:“沈公子,属下苏培,奉殿下之命,送来些补给。”
话音落下,一身劲装的苏培走了进来。
他是谢临渊身边最贴身的侍卫,身手利落,性子通透,没什么架子。身后跟着两名禁军,抬着满满两箱物资。
苏培一进屋,就敏锐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再看青禾眼底微红、两人刚刚缓和的神态,当即心里门儿清——刚吵完架。
他不点破,只如常拱手行礼:“属下见过沈公子。冬日苦寒,殿下挂念您,命属下送来炭薪、冬衣、药草,对了,殿下听闻雪宴那日沈公子吃了很多酥饼,所以命御膳房又做了些。”
“替我谢谢殿下,有劳您专程跑一趟了。”沈惊寒淡淡颔首。
“没什么。”苏培直起身,笑着扫过青禾和长风,故意打趣,“我方才在院外就隐约听见动静,二位兄弟方才是……拌嘴了?”
青禾脸一红,尴尬地别开眼。
长风依旧话少,只微微颔首。
苏培最会调和气氛,笑着打圆场:“嗨,这有什么。入宫后便同吃同住,哪有不闹点小别扭的?东宫一众侍卫,三天两头拌嘴,转头照样一起执勤拼命。兄弟之间,吵得快,好得也快嘛,而且呀,我给你们说,有些还成拜把子的兄弟了呢,说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额升官。”
他一边说,一边把装着糕点的食盒拎出来,递给青禾:“喏,特意给你们带的,解闷。别气了啊。”
青禾接过食盒,不好意思地道谢:“多谢苏侍卫,也多谢殿下。”
苏培又看向长风,诚恳道:“长风兄弟素来稳重可靠,就是太沉得住气。有时候心里是好意,嘴上不肯软,最容易误会人。该解释就解释,该退让就退让,相处才长久嘛。”
长风坦然受教:“受教了。”
简单两句点拨,恰到好处,半点不逾矩。
苏培办妥差事,不再多留,躬身告辞:“物资都尽数交付,属下回宫复命。公子保重身体,属下半月后再来。”
“嗯。”
苏培带人转身离开,脚步利落。
堂屋里彻底恢复安静,只剩融融炭火暖意。
青禾打开食盒,一股清甜香气散开。他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长风面前:“长风哥,尝尝,挺好吃的。”
长风低头看了眼,犹豫片刻,伸手接过,小口吃了。
他向来不爱甜食,却也没拒绝青禾的好意。
“好吃吧?”青禾自己塞了一块,吃得眉眼弯弯。
“尚可。”长风淡淡道。
青禾嘿嘿一笑:“那说好了,以后我不冲动顶嘴,你也别死板训人。咱们好好干活,好好跟着公子。”
长风看着他鲜活的模样,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低声应道:“好。”
一点小别扭,也就彻底翻篇了。
沈惊寒看着二人重归于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重新拿起笔,继续练字。
屋外寒风轻吹,落雪簌簌,屋内安稳平和。
东宫书房。
苏培回宫复命时,谢临渊正伏案批阅奏折。
“殿下,物资什么的已悉数送到。”苏培单膝行礼。
谢临渊头也未抬:“质子府无事?”
“无事,一切安稳。”苏培回话,随即如实禀报,“只是青禾与长风先前因清扫院落一事拌嘴,争执不小,不过沈公子已然劝解完了,二人冰释前嫌,现下相处和睦。”
谢临渊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问道:“因何争执?”
“青禾想偷闲留少许残雪,长风恪守规矩从严训斥,二人性子不合,一时争执不下。”苏培说得简洁明白,“长风忠心谨慎,只是不善言辞,好意藏在心里,最容易生误会。青禾年少活泼,性子直,受不得冷硬对待。”
“好在沈公子通透,三两句话便点透两人心结。属下看沈公子待人极宽,心性沉稳,遇事极有章法。”
谢临渊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认可。
他见过太多低谷落魄便戾气缠身、怨天尤人的人。像沈惊寒这样还有闲情逸致的倒是不多见。
“知道了。”谢临渊淡淡开口,“物资照旧按时送去,不必大刻意。”
“你送糕点就挺刻意的”苏培笑了一下。
谢临渊垂眸继续看奏折,心里却莫名想起半个月前岁宴上,那抹端坐末席、风雪不惊的素衣身影。
沉静、干净、始终有度。
他敛去杂念,声线平稳:“退下吧。”
“属下告退。”
书房重归寂静,烛火摇曳,暖意默然。
另一边,质子府别院。
暮色慢慢落下来。
青禾吃完点心,主动收拾好食盒,又勤快添了炭火。
他想起白天的事,凑到长风身边,随口道:“明日扫雪,我听你的,全都扫干净,绝不偷懒。不过能不能留梅树下一小块?看着好看,也不碍事,可以吧?”
长风擦拭着佩刀,闻言侧头看他一眼,语气柔和许多:“可以。只留一小块,其余尽数清净,莫留话柄。”
“没问题!”青禾立刻应下。
两人说说笑笑,也再无半分隔阂。
沈惊寒听着身侧轻松的闲谈声,看着眼前安稳的一幕,心绪平和。
身在异乡为质,世事寒凉,风波不定。
可身边有人相伴,彼此扶持,小小别院,便也有了一点安稳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