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夫君……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苏玉尘收了针，将沈清辞的手腕轻轻放回锦被下，抬头看向守在榻边的沈清婉。

她眼眶还红着，但神情已经不是方才那种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

“寒毒入体不算太深，你弟弟吐出来了一部分，剩下的被药性逼在了肺经和胃经。我用针封住了寒气扩散的路，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他顿了顿，把针囊卷好放进药箱。

“但他身子底子太差——娘胎里带的弱症，加上长期吃不饱饭，十一岁的孩子，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这次寒毒就算清了，根也伤了。往后每年入冬都会咳，天气一转凉就容易发寒热，得好生养着。至少两三年，汤药不能断，吃食上也得精细——粳米、山药、红枣、羊肉，什么补气血吃什么。”

沈清婉一边听一边点头，手下意识地去摸弟弟的手。那只手冰凉细瘦，骨节硌得她手心发疼，但指尖上已经有了淡淡的血色——是苏玉尘施针后气血开始运转的迹象。

“多谢大夫。”她的声音沙哑但郑重。

苏玉尘摆摆手，“依枕戈的脾性，以后就是弟妹了，不用这么客套。”

“枕戈？弟妹？”沈清婉满腹狐疑。李镇岳的面纱越来越神秘了。

苏玉尘不以为意，“该知道的你以后都会知道的。”在他看来，李镇岳很在意这姑娘。

苏玉尘从药箱里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边：“这是温肺丸，每天早晚各一粒，温水化开喂服。连吃七日，再到回春堂找我复诊。”

他合上药箱，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你弟弟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你。你这弟弟，很依赖你。”

沈清婉低下头，把沈清辞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沈清辞是她两辈子唯一的亲人。

在现代，她是个孤儿，穿越到这里，娘死的早，爹没见过几面，只有沈清辞黏着她。

沈清婉放下沈清辞的手，去拿温肺丸，打算去厨房找东西给沈清辞服药。转身却被李镇岳吓了一跳。

李镇岳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这人走路是没有声音吗？

“这药交给李婶，吩咐她做就行。我在书房等你。”

李婶将她引到书房，随后退下了。

李镇岳慢条斯理地沏了一壶茶，斟满一杯推到她面前。

“可有想好怎么回沈家？”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虽答应求娶，但你若不回沈家，这求娶名不正言不顺。”

茶杯在她面前冒着袅袅热气。沈清婉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垂眸看着那杯茶，沉默了片刻。

他说得没错。

在古代，女子的清誉比命还重要。女子的婚事须得从娘家出门、由长辈主婚。若她一直住在李镇岳府上不回去，这场婚事就成了私相授受，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可是——沈家是龙潭虎穴。

继母朱氏握着她的嫁妆，二叔把她送给太子。她若回去，太子的人会不会对她再次下手？朱氏和二叔沈延嗣会不会再次威胁她？她能不能把弟弟安全带进沈家，再安全地带出来？

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涌了片刻，最终被她一一压了下去。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她记得他踢过她。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威胁他，他一脚就能把她踹飞，疼得她跪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她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她可怜就心软半分。

可也是这个男人，在她中了太子的招，用最不堪的方式替她解了。如今连沈清辞都救回来了。

她信不过他这个人——他藏得太深，她至今分不清他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但她信得过他做的事。

沈清婉端起那杯茶，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我想好了。”她把茶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我回沈家。不仅要回，我还要带着清辞一起回，把我娘留下的嫁妆一样一样拿回来。”

把沈家的生意握在手里。这话她没说出口，在这个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代，她不确定，李镇岳是否会允许她抛头露面去做生意。

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而坚定，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既然李大人要名正言顺地娶，那我沈清婉就名正言顺地嫁。不过这趟回去，继母和二叔怕是不会给我好脸色。我若是被人欺负了……”

她故意顿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您能保护我和弟弟吗？”

“能又如何，不能又如何？”李镇岳睨了她一眼。

沈清婉笃定李镇岳有这个能力。李镇岳身边的人都不简单，医术高超的苏神医，这苏神医在润州城出了名的脾气差，只在医馆坐诊，权贵找他看病也请不动。

但李镇岳不仅能请他上门，从苏神医的话来看，二人关系匪浅。

还有去救沈清辞的黑衣人，只是李镇岳的手下，但能从沈延嗣手底下救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沈清婉要极力争取他的帮助。“我可是你未来的夫人，夫君……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沈清婉说着还摇了摇李镇岳的胳膊。

李镇岳对上她染了水色的杏眸，无端地，小腹竟涌起一股燥热。

他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狼，拂袖而去，“看爷心情。”

李镇岳从书房走出来，刚踏上回廊，一道黑影便从廊柱后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

陆沉双膝跪在青石板上，俯身抱拳：“属下来领罚。”

李镇岳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字：“刑房。”

陆沉起身，沉默地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推开一扇藏在花墙后的窄门。

石阶向下，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和旧血的味道。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不安地晃动。

李镇岳走到刑架前，目光从墙上扫过——皮鞭、军棍、指枷、藤条，挂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保养得当，铁器上涂着薄薄的油，木柄上包浆浑厚。

他取下一根藤条。拇指粗细，韧性极好。

陆沉已经跪在刑架前，衣摆撩起来，露出精瘦的小腿。他做这些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被李镇岳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和李镇岳同甘共苦，挨过军棍、挨过皮鞭、挨过不知道多少顿打。

李镇岳走到他身侧，藤条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你可知错。”

“违抗命令。”陆沉的声音平稳得像在禀报公务。

“什么命令。”李镇岳低头看他。

陆沉跪得笔直，目光落在对面的石壁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痛觉这种东西他没有，恐惧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别人挨打前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连呼吸频率都不变。

“主司令属下监视沈家，属下擅自出手救人。”

李镇岳声音平稳，“你可知你造成了什么后果。”

藤条落下去。第一下打在膝弯往上三寸，皮肉发出一声闷响，肌肉本能地绷紧又松开。陆沉的脊背纹丝未动。

“属下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打草惊蛇。”

“以为你糊涂，心里倒是门清。”藤条再次落下。第二下落在腿面。

力道比第一下重了三分，破风声在石室里激起一阵回响。陆沉的身体轻微晃了一下——那是冲击力，不是痛。但他重新稳住身形，睫毛都没颤。

第三下换了条腿，力道又收了回来。三下打完。李镇岳把藤条搁回刑架上，走到陆沉面前。

“沈清辞被送回来的时候，苏玉尘告诉我，再晚半个时辰人就没了。你违令，是因为这个。”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沉没有接话。他知道李镇岳已经查过，不需要自己多说一个字。暗卫不该解释，解释就是替自己开脱。他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然后来领该领的罚，两清。

李镇岳看着这张死人脸，沉默了片刻。他带了陆沉八年，从他十六岁从死人堆里被捡回来就带着。这个人替他挡过刀、杀过人、违抗过命令，每一次都不解释，每一次都来领罚，每一次都这副“要打就打”的死样子。

“沈清辞救回来了，是一功。违抗命令，是一过。但是功过不能相抵，今日若因你坏了规矩，手下那帮人不会服。”

陆沉依然面无表情，但他心里都明白。

他伸手握住陆沉的肩膀，用了点力，把人从地上拽起来，“你跟着沈清婉去沈家保护沈清辞。”

他往石阶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沈清辞要是少根头发，你就再回这间刑房。我亲自打。反正打你也没反馈，但例行公事还是得做。”

脚步声沿石阶而上，消失在门外。

陆沉独自站在刑房里。他低头看了看小腿上那三道已经开始泛紫的淤痕，伸手把衣摆撩下来遮住。

临走前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刑架——藤条归位，铁器没有生锈，油灯的火苗调到最小，留一盏不灭。

这是皇城司的规矩，刑房里的长明灯不能熄，说是镇着那些死在这里的亡魂。他吹灭其余几盏，迈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