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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

俞岫算是看透了,陈决这个人总是嘴硬心软,口是心非。

有次傍晚,他从镇上带回来一株红花,花朵细长,颜色鲜艳,俞岫从没见过。

陈宜倒是很开心,蹦蹦跳跳地去他身边拿过花,揪下一小朵放进嘴里,又献宝似的回到俞岫身边。

“小俞老师给你吃!”

“吃?”

“对呀,可甜了!”

俞岫学着陈宜的模样,也将花尾含进嘴里,轻轻吸一下,蜜一样甜的花汁沾满舌尖。

她惊喜地看向陈决,“好神奇!这是什么花?居然是甜的!”

陈决看她那副没见识的样,路过她时淡淡吐出三个字:“城、巴、佬。”

俞岫不跟他计较,追在他后面问:“陈决你在哪弄的这个花?镇上吗?你明天还去吗?你下次再带点回来吧,我觉得挺好吃的。”

陈决目不斜视,留个后脑勺给她看,声音依旧冷淡。

“不带。”

话是这么说,没过两天,他又带回来了不少,足足是上次的三倍,还要嘴硬说是给陈宜带的。

俞岫一面吸着花蜜一面笑他,却又庆幸人没有尾巴,否则她这会儿应该对着陈决摇个不停了。

-

杨翊轩在一个下午打来电话,语气格外兴奋。

“俞岫,看我转你的新闻了吗?流星雨哎,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的东西。你那大山里的空气应该还不错吧,估计能看见。”

俞岫刚上完一节课,还没来得及看手机。

“流星雨?什么时候?”

“你还没看?就今晚啊,说是九点多的样子。他们几个一看见新闻就说今晚要来我家用望远镜看,我可是第一时间把流星雨的消息告诉你了,够意思吧?”

俞岫听他邀功,笑容难抑,“我谢谢你啊。”

“你要是看见了记得拍点照片发我啊,我们这儿估计悬,他们几个也是新鲜,晚上星星都没几个,还想看流星雨。”

“真看见了我肯定先许愿啊,谁有空拍照发你。”

杨翊轩啧啧两声,“俞岫你真不够朋友的,亏我还想着你。”

俞岫懒得跟他扯皮,随口应付两句就挂了电话。

当晚吃饭的时候,她说起流星雨的事,陈决对此反应平平,似乎并不指望能看到流星,但架不住陈宜和陈霖十分激动,他不想扫兴。

于是晚饭后他将家里的凉床搬到屋外,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外面等流星的到来。

陈宜和陈霖开始还浑身是劲,你追我跑地闹腾。俞岫和陈决并排坐着,看着他两,没说话。

到了八点多,两人玩累了,一左一右靠到他们身边。陈宜格外黏俞岫,脑袋靠在她腿上,手还得抓着她手指。

晚风轻轻吹过,虫鸣声此起彼伏。星空和她那晚看见的一样漂亮,只是到九点多都不见流星的踪影。

腿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俞岫低头,看见陈宜熟睡的侧脸。

身旁的陈决动了动胳膊,将陈霖慢慢放倒在他腿上。

——也睡着了。

俞岫轻笑一声,看向陈决:“你觉得今晚还会有流星雨吗?”

陈决将外套搭在陈霖身上,“只有他两会信。”

“我也信啊。”俞岫仰起脑袋,“万一真有呢,流星可是可以许愿的。”

陈决轻嗤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

安静了三五分钟,俞岫忽然问:“陈决,你有理想吗?”她伸手指他,“不许说没有。”

没等他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开始说:“来洵山之前,支教就是我最大的理想。身边所有人都劝我别来,说危险,不安全,可实现理想的路上总要跌倒受伤的啊,所以我还是来了。”

她勾起唇角,目光炯炯,“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这个问题大概只有俞岫会问出口,也只有俞岫会问他。

有些东西今晚不说,以后似乎没有机会了。

陈决学着她刚才的模样,仰头看向夜空,沉声道:“洵山能通高铁。”

比起理想,这更像一个愿望。

洵山地理环境特殊,过去几乎与世隔绝,经过多年努力才天堑变通途,但普通人仍然难走出大山。

他两年前在电视上看到高铁,从那以后,这个愿望就埋在心底了。

俞岫从没想过陈决的理想会是这个。

她侧过头,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到鼻梁上,些许迷眼。

“会实现的,说不定,很快就能实现了。”

陈决望向她。

他分明离她很近,眼中却有一种轻飘的、难言的渺茫。

-

那晚以后,俞岫就时常无意识地发呆。

她总是想起陈决的理想,想起他看向她的眼神。

她觉得陈决说的挺对。

自己应该是真的病了。

太阳刚落山,微风徐徐,外面比里面凉快,陈决把饭桌搬到了屋外。

陈宜在教室地上捡了许多粉笔头,正拿着它们在墙上作画。陈决在屋里做晚饭,陈霖在一旁给他打下手。俞岫无事可干,悠闲坐在外面等吃饭。

她看着陈宜认真的背影,出声询问:“陈宜,你在画什么?”

陈宜小小的身体挡住那一块墙壁,笑的腼腆:“我画完了再告诉你。”

俞岫轻轻笑,透过窗户看陈决忙碌的背影。

炊烟从屋顶升起,顺着风逐渐飘散。

陈宜转过身:“小俞老师,我画好了!”

俞岫起身走到她身旁。

她画的很小,墙壁粗砺,那幅小画作的线条糊在一块儿,有些难辨认。

“这是我,哥哥,小哥哥,还有你。”

俞岫有些惊讶,“还有我?”

经陈宜这么一解释,她确实能看懂她画的东西了。

是四个手牵着手的小人。

这样看起来,居然还挺像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个想法一出来,俞岫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也让她有了“家”的归属感。

来洵山的第一周,她每时每刻都在想家,夜里也有后悔过做出来支教的选择。慢慢的,后悔消失的无影无踪,想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现在,她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乐在其中。

而此刻看着这四个小人,有一个认知在她脑中浮现,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不是习惯了洵山,是习惯了陈决,习惯了陈家兄妹的陪伴和照顾。

她所有的难以忍受和无所适从,似乎都是从陈决这儿解决的。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习惯,是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中,她只从父母那儿养成过的习惯。她也清楚的知道,这种习惯伴随着依赖,和离不开。

像她想念父母一样,她也会在离开洵山后,想念陈决。

不同的是,她只是短暂的离开父母,可一个月后,她会长久的离开陈决。

也许此生都不会再产生交集。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与不知所措。

人这一生要经历许多分别,只是这种程度的分别,她这个年纪还无法承受。

那顿晚饭俞岫食不知味,话都没说两句。陈决看出她心事重重,却也没说破。

两小孩着急去村里玩,吃的极快,三两下就划拉完一碗饭,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就匆忙下桌了。

饭桌上只剩他们两个。

黄昏渐渐淡去,风的温度越发清凉。

俞岫眉眼低垂,用筷尖戳碗中米饭,第一次问出那句话。

“陈决,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儿。”

陈决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的手。

“我家在这。”

言外之意是,他不能离开家。

俞岫有些着急,她猛地抬起头:“可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陈决看向她,眼中的情绪让她捉摸不透,“……为什么不能?”

“你还很年轻啊,难道就这样把生命困在这里吗?你的理想不是洵山能通高铁吗?你也想走出这里的吧,那为什么不离开,不去寻找一下人生的另一种可能。而且,而且……”

她眉头紧皱,绞尽脑汁地想更多理由:“而且陈宜和陈霖会上高中,上大学,这也是你希望的,不是吗?镇里没有像样的高中,村里更没有,他们迟早得离开这儿,你也是。”

他撂下筷子,漆黑的眸微微颤动,“他们还小,这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事。”

“你现在可以考虑!”俞岫情绪激动地站起来,手拍到桌子上:“他们是还小,可洵山的教育资源有限,早点去外面上学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哪怕…哪怕只是离这儿最近的县城,师资和环境都会好许多。”

树叶沙沙作响,风将她的发丝勾起,在空中胡乱飘着。

陈决沉默半晌,呼出一口气,气息有些颤抖。

“你应该看的很清楚,我现在没有条件带他们去任何地方。”

他声音越说越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声音中除了惆怅,只有无奈。

“我有!”

俞岫胸口胀痛,声音发颤:“我可以帮你。”

“你没这个责任。”

“我有这个能力。”

陈决盯着她的眼睛,看见她眼眶中不断打转的泪水,无力地叹了口气。

“俞岫,我走不了。”

她印象里,这是陈决第一次叫她名字。

可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倔强地昂着脑袋,格外执拗。

不顾一切地想拯救陈决,大概是她迟来的叛逆期,和未痊愈的少女病,也是此生唯一的一次英雄主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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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