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电前,杨芳和周云归就跑出了公司的监控范围。
杨芳为了避免被发现,开着朋友的车来的公司。
“上车。”杨芳钻进驾驶位,招呼周云归。
周云归仰头看了一眼,姜河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起来。他拉开副驾车门,迅速坐上去。
周云归还没系好安全带,杨芳就一脚油门利索地飞驰而出,把车开出了几公里,在河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停好车。
一路上,周云归复盘了刚才的种种细节,也明白过来,今天的一切都是姜河布置的圈套。
可是他心里也一直有个疑问,身为姜河心腹的杨芳,在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不敢贸然询问,只能等着杨芳开口。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帮你。”杨芳熄火,靠在车椅背上。
“是。”周云归坦然点头。
杨芳是姜河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极为信任的人。
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在公司五年,能力出众。
她长相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所以跟公司艺人不同,她不需要以色侍人,也没有遭到什么特殊的对待,在公司里一直算是安稳体面。
周云归完全想不出,杨芳有任何理由冒着风险帮他对抗姜河。
“我老家是坪和村的。”杨芳摘下常年戴着的、一丝不苟的黑框眼镜,看向远处的苍茫夜色,轻轻开口,“我以前,叫杨贱女。”
这个名字一出,周云归立刻想起了一张带着脏污,带着麻木神情的脸。
不是他记性太好,而是那一面实在有些难以忘记。
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父亲一起去坪和村助学的时候,资助了两个女孩,一个是丁茜,另一个就是杨贱女。
她的名字,就像她如池塘里烂泥一般的人生。
那天,阳光照在杨贱女身上,没有给她镀上什么光芒,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潦草脏污。
跟一旁一直对着周文光说“谢谢”的丁茜不同。杨贱女短短的,剪得乱七八糟的粗糙头发糊在头上打着一个个结,她不说话,也不看人,神情呆呆的,像个没开智的傻子。
周云归那时候小,不太懂事,还带着天真的神情问她,“你不会说话吗?”
后来听校长介绍,杨贱女是家里第二个女孩儿。她家大女儿小时候出了事儿,溺死了,老二出生后一直没起个名字,直到要上学了才想着去办户口起名。
她爹说,贱名好养活,还能给弟弟积福,最后在户口本上就落了这么一个名字。
她没有个正经名字,也没有件正经的衣服鞋子,穿得破破烂烂,大半个月才能洗一次澡,常常被其他孩子嫌弃,活得卑微又窘迫。
后来周文光来了,说要资助她,让她继续上学。
但是爹妈都说她上学没用,把钱扣了给弟弟买好吃好喝的。
杨贱女小小年纪,连小学都没上几年就要退学回家,光着脚下田割麦子,羡慕地看着别人家的小孩儿背着书包一路打闹着去上学。
回忆到这儿,杨芳打开窗户,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周云归。
见周云归摇摇头,自己拿出一根点上塞进嘴里,任由烟草味充实自己的胸腔,吐出一口烟雾。“后来周叔叔又来过一次,在田里看见我了,问我怎么没去上学,我就哭着跟他告状。”
那是她第一回告状,却是朝着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其实杨贱女从小就觉得,告状没用,没有人会保护她的,爹妈都不爱她,谁又能帮她呢?
可周文光帮了她。
周文光带着她回家,给了她爹妈十万块钱,并且告诉她爹妈,这笔钱给他弟弟娶媳妇用,杨贱女就去镇上的寄宿女校上学。
那时候,十万块钱对他们家来说,是一笔巨款,杨家那对爹妈见钱眼开,以为周文光是看上了她家女儿,拿着钱,就毫不犹豫地把女儿卖给他了。
周文光也没解释,让人收拾了行李,把她送到镇上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们路过农田,看到一片盛放的野花,周文光说,“山里的花儿最有生命力,以后你一定能像这些花,有一个充满芬芳的人生。”
周文光跟女校打了招呼,带着杨建女去改了名字,户籍处的工作人员看她的目光充满了怜爱。
“小妹妹,想改成什么名字?”
“杨芳。”
拿到新的身份证的那一刻,杨芳抱着老师大哭出声。
那一刻,有了重生的杨芳。
是周文光给了她新的生命。
后来的日子,生活费每个月会按时打到她卡上,她顺利考入大学,只是再也没回过家。
“我刚毕业那一年,就来了这里,想着通过正规的渠道进盛华,想亲口给周叔叔说声谢谢。”杨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我刚下火车到盛华的那一天,周叔叔死了。那天我在人群里,第一次见到了姜河。”
“我不相信周叔叔会违法。”杨芳说得很笃定,“但是那时候我不认识姜河,没有多想,但是我一直在调查,最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
她用漂亮的履历进入盛华,一步步成为了姜河的得力助手。
“周云归,我知道你盯上了陈娜。我先前就想从她那里入手,但是试探了几次都没成功,她跟姜河利益绑定太深。”杨芳说,“我本以为你聪明,但是今天你太着急了。”
“丁茜骗我说,姜河的保险柜里,有他陷害我爸的证据。”周云归说。
“丁茜一直受姜河的控制,她的软肋是她女儿,所以她一定会站在姜河身边。”杨芳又点了一支烟,火星在她唇边明明灭灭。
周云归静下心来,也觉得丁茜说的话漏洞百出,只是他当时没有来得及深思,“丁茜说的以前的证据,并不存在?”
“不,有证据。”杨芳目光锐利,“他确实拿那些证据当作战利品放在了保险柜,只不过他设局引你过来,给那些东西换了位置。”
“东西在哪儿?”周云归急切询问,回想自己这些年的愚钝,不禁有些懊恼,“我在盛华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都没发现姜河的不对。”
“不是你的问题,他伪装的很好,防备心很强,账做的也很漂亮,私下那些脏事儿都是刻意避着你的,我跟在他身边,也是摸了很久才摸出门道。”杨芳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怜爱,明明两人就差了几个年头,周云归却从她眼底看到了一种长辈对小辈的关怀来。
“你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杨芳说,“长大了。”
她印象里的周云归,是典型的富人家的乖小孩,天真烂漫却不够聪明,现在倒是令她刮目相看了。
杨芳早就知道周云归就是周叔叔的孩子,可她从没想过拉周云归下水,更不想打扰周云归平静的生活,所以所有的事情,她都准备自己去完成。
可她没想到,周云归也发现了姜河的问题,选择为父亲讨回公道。
“放心吧,我有安排,我一定会让姜河付出代价的。”她沉默了一会,扬了扬嘴角,“周云归,你只要明白,我跟你,是一条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