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道司子爵家的仆人不算太多,除了管家之外,还有两名女仆,厨娘,马夫和两名园丁,不难看出来,子爵在维护那个小花园上所花的力气丝毫不逊色于家里的生活。
利姆探长在讯问到仆人时已经变得不耐烦了,他更想相信自己脑袋里既定的猜测,所以每个人都问得很草率,不过,事实上,大部分仆人也都什么都不清楚,他们都在忙着自己手里的工作,每个人对于当时自己在干什么都相当清楚。除了那名新来的女仆,利姆探长似乎仍然在怀疑她就是什么凶手派来的间谍,来来回回问了不少问题,最后发现,她的马虎似乎并不是装的,这个女生一切的问题都要归于智商不高,想到这儿,他又兴致索然地结束了对话。
十二点刚出头不久,他们就结束了调查,声称要回警署里报告。子爵被杀的确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了诅咒,可能会涉及很多敏感的事,不过,照林恩看来,利姆探长根本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自己应付不来这事,要把麻烦抛给其他人而已。
林恩在离开前草草听了一耳朵的调查计划:等魔法协会对这个诅咒施展时长的报告出来之后,按照时间限制问一问究竟有谁来过这儿,或者街区附近的人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除此之外,再看一看还远在从老家回来路上的伊丽莎白的行程究竟是不是这样如实。总之,没什么具体的方向,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听得林恩都要大叹一口气了。不过呢,他想,还是别为难利姆探长那草履虫似的大脑了吧。
离开圣雅安街之前,林恩先去见了一面威廉·斯科特,他对意料之外的死亡更加惊恐,忐忑又不安地揣测着玛格丽特·史密斯是不是也死于这样凶残可怕的人。真相对于他来说,相隔着死亡,似乎又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带着纷杂的思绪离开了圣雅安街。
这条街算是皇后区与安德利区的交界处,繁华又高贵。安德利区则算是阿莫里的市中心。以偏中心的议会广场为辐射原点,各个商行、公司、报社分布在其中,命运教会的教会学校也在这个区里。论起方向,无论林恩想要去学院区找海拉、还是回到鱼尾区他自己的事务所里,这都只是条会让他越行越远的路,不过今天的时间还算早,某些工作委托的内容浮现在水面上,林恩终于打算去探探情况了。
他在路边叫了马车,报上目的地。
议会广场毫无疑问是整个阿莫里的中心地带。
它虽然起了个这个名字,但实际上距离议会厅还远着呢。这个广场呈椭圆形,正中间摆放着波曼一世的雕像,广场周围种了一圈的银杏树,现在正是树叶变黄的时节,同时也落了一地满是臭味的果实。
围绕着广场的这一圈有银行、几栋翻新了的写字楼、汉伯特联盟商会的总公司,以及一家医院与药房。林恩的目的地就是其中的一家写字楼,楼层不高,外表装修成了砖红色,什么牌子也没有,但是他很清楚,这里面就是所谓的塞恩冲浪俱乐部。
阿莫里虽然靠海,但没什么冲浪的好去处,一是因为天气,晴天少,风大,温度很多时候又比较低,二则是因为鱼尾区的那些工厂,污水排放到了海里,以至于海水并不怎么干净,除了腥味之外长年还混杂着某种臭味。
因此,冲浪俱乐部自然不会在这里办什么活动,他们更喜欢去南方的海滩晒太阳。尽管如此,这个俱乐部的选址仍然选择在了阿莫里最昂贵的地段之一。林恩在外面打量了一会儿这个小写字楼,伸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男侍者,身高不高,穿着一身侍者服,却露出了一副高傲的模样。
“您是?”他并不怎么有礼貌地问道,“抱歉,先生,我们这里是会员制俱乐部,不是会员不能入内的。”
林恩当然很清楚,他还知道想要加入俱乐部,需要获得至少两名会员的推荐信,很难想象一个冲浪俱乐部会拥有这么严苛的入会条件。
他打量了两眼那个侍者。
“你算什么?”林恩用着那种大人物打发仆人的语气轻蔑地说道,“我是来找你们的老板的。梅里·阿道司先生——哦,我猜他过一段时间可能就变成新的阿道司子爵了——让我过来找一位名为米勒尔的先生,并且告诉我这位米勒尔先生是这家俱乐部的老板。我没有走错吧?”
说到最后一句,林恩刻意又上下看了一遍那名侍者,目光很让人不舒服,似乎可以明确从其中读出来负面的评价与蔑视,再加上他的那句话,让那名侍者的高傲和不礼貌立刻消失殆尽了。
“梅里·阿道司先生?”侍者一下子扳正了一些态度,“抱歉,我也需要询问一下米勒尔先生才行。这位先生——?”
“奥斯图姆。”
“哦,好的。奥斯图姆先生,您可以先进来等候一下。”
矮个子侍者让出了门后的路,走廊装饰得很普通,只有墙壁上挂了一些作者不知名的画作。
林恩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俱乐部。
穿过比较长的走廊之后就到达了写字楼的一楼,一块偌大的黑板写上了本月的冲浪计划安排,在它旁边摆了好几排冲浪板和泳衣之类的冲浪用品,上面同时印着品牌的名字和俱乐部的名字。林恩并不怎么运动,冲浪也勉强能称得上会而已,他只能辨认出这个品牌的知名度比较大,至于其他,林恩打量了两眼,确信这些运动物品都是全新的。
侍者把他引到了窗边的扶手椅旁,过了一分钟,端来了一杯热茶,又过了一分钟,随着一道门开合的声音,消失在了林恩的视线范围之内。
俱乐部的前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没有俱乐部会员,也没有其他的侍者。林恩又看向那张写有日期的黑板,默默把上面的所有内容都记住了。
塞恩冲浪俱乐部的图标是个扭曲的字母,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冲浪中的小人,印在前厅里的各个地方。林恩看完了黑板,又打量起这个房间的装横:白色的墙漆和屋顶,大理石做的有些反光的地板,即使在天气不怎么晴朗的日子里,也能确保房间内部还算亮堂。在林恩所坐的角落里摆了几只桌椅,其中的几个已经落了很久的灰尘,似乎很久都没有人来过这里……林恩若有所思,最终看向了侍者消失的门后。
他猜,后面才是真正能通向塞恩冲浪俱乐部的楼梯。
侍者很快就回来了,林恩还没有动过的热茶还在冒着氤氲热气,没有人注意过它,林恩猩红色的瞳孔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归来的侍者,自从在门口时的高傲退下了之后,他的脸上就毫不显露出任何的情绪。
一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同时也是一个能快速分清楚利弊的人,显然,能够雇佣到这样一个精明又灵活的侍者,那位米勒尔先生或许会相当难搞。
林恩的心里早就做好了这样的预期,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侍者的回话。
那个矮个子很快就走到了他身旁,站定,毕恭毕敬地矮了矮身。
“奥斯图姆先生。”他说道,“米勒尔先生同意了您的请求,只不过先生现在仍然有几份工作要处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移步至二楼的贵宾室等候,米勒尔先生大约还需要一刻钟。”
林恩欣然接受了这个条件。
侍者又挺直了腰板,再一次为林恩带路。
通往二楼的门后是一段宽敞的走廊,和上次林恩在独立俱乐部所看见的摇摇欲坠的楼梯截然相反。扶手是红木镀了铂金花纹,在楼梯下方,抬头可以看见的正前方,挂了一副相当大的画,用铜制的画框装裱着。林恩走得近一些,才看清了画上的场景。
那是一副画着对外战争的油画,村庄燃着火烟,每个士兵和或生或死的魔法生物都是画布右下角渺小的一点,画布的主体是灰色的森林,红色和蓝色交织的天空。关于这幅画作的介绍就挂在下方,作者佚名,画作名是《迟到》。
他在路过这幅画时打量了几秒钟,随后很快收回了目光,投向崭新的二楼。
露台的位置放了和一楼一样的桌椅,从窗外看去视线正好能看见议会广场上的雕塑,旁边还放置了书架,摆放了一些书和报纸。房间里有一位正在喝茶的绅士,报纸挡住了他的脸,另外还有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旁,小声而急切地议论着什么。
林恩要去的方向不是那里。侍者目不斜视地转了个弯,带着他来到了一扇门前。
冲浪俱乐部的贵宾室就像刚刚那个房间的浓缩精致版,一面墙上挂着画,另一面墙上挂着黑白相片,地毯林恩也认得,是昂贵的高原羊绒编织的……冲浪俱乐部?他想到了所在地的名称,又不免在心里讥讽地笑了笑。
他知道少数几个只面向贵族及贵族子弟开放的俱乐部,装修和这里相比可能也不过如此。显然,拥有这个俱乐部的米勒尔先生是个有钱人,并且是个不会声张自己财富的有钱人。
侍者在退出去前不忘记向林恩询问:“奥斯图姆先生,您要红茶还是咖啡?”
“浓缩咖啡,不加糖。”
……这个苦味的回答让侍者抖了抖肩膀。
他退出房间时,林恩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那些相片。
南国的海滩,黑白的照片看不出来什么美好的阳光……几个人的合影,每个人都穿着冲浪服,冲着镜头笑得十分灿烂,衣服下可以明显看见他们的肌肉……俱乐部的外观照片,看上去是刚搬到这里时拍摄的……侍者关上了门,林恩直接收回了目光,简单搜查了一遍房间内部,确认了没有什么窃听设备和魔法阵,又往窗外瞄了一眼:这里和露台正好是两个方向,完全看不见议会广场,后面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可能是因为对面的那家餐厅,也可能是因为再往后一栋楼的百货公司。
林恩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就坐在了窗户旁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与挂着相片的墙。那本书摊开了一页放在他的腿上,林恩面无表情注视着那些字母,黑色的印刷体在他眼中变得像一个个旋涡,真相……他想,真相真的这么重要吗?
这是本最近很有名的侦探小说,正是他看见海拉前两天在读的那本。林恩随手翻到的那页是书中的侦探正在对嫌疑人逐个问审的章节,而侦探似乎总是这样:要么和真相挂钩,要么和正义挂钩,每个值得被文字写下的侦探都在为此而破解案件的谜题。不过,林恩很确信,他自己并不是这类人。
有些时候,真相牵扯到了太多人的利弊,让事情繁杂到无法一眼捋清正义与否。林恩只是在犹豫。关于玛格丽特·史密斯和亚瑟·阿道司子爵两个人的死亡,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但是,这起案件中的某个人还将他引进了另外的事情,也就是梅里·阿道司的那个委托。
实际上,他还从来没说过要答应接取这个委托,不过当时的场景实在是混乱,他猜测,说不定梅里·阿道司已经自顾主张地默认他的同意了,这个愚蠢的人并不知道,林恩完全知晓他隐瞒的全部内容,那个时候,林恩就坐在阿道司家会客室的沙发上,若有所思。
他想查这件事,于是,梅里·阿道司就捏着这件事的分缕和片面的不满找上了门。
在那位米勒尔先生推开门前,他还在想,自己究竟想走到哪一步呢?
穿着很朴素的男人轻轻叩门,走进了房间里。
米勒尔先生是那类很典型的商人,刻薄寡义,利益永远比情感更重要。嘴唇很薄,两只眼笑眯眯地弯着,眼前带了一副眼镜,眼睛在镜片后好奇地打量着林恩。
他是一个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