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东风袅袅，应枢山下的山道两侧颤巍巍地开满了白的蓝的小花，花丛间戏蝶流连，香气都融进了朦胧的雾里。
突兀响起的骂娘声却生生破坏了这副春光正好的明媚景象。
“他妈的老子头疼得要炸了！”说话的是茶棚最外侧那张桌上的汉子。他肤色黝黑，满面胡髯，面色却肉眼可见的憔悴，眼球里亦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发起怒来更显骇人。
他将茶杯重重拍在桌上，刹时茶水四溅，布满了陈年老垢的木桌顺着水渍洇出弯弯曲曲的深赭色。
正低头打算盘的老板娘抬头吼道：“刘大头！头疼就去吃药找大夫！怎么你砸老娘一个杯子能治病？！少在这霍霍东西，砸坏一个赔十个！”
那汉子一噎，梗着脖子道：“赔就赔，老子还赔不起你一个杯子吗？少看不起人！”
老板娘嗤笑一声：“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你们镖局半月没开张了当我不知道？有力气在这打肿脸充胖子，不如好好想想今天带什么回去喂老婆孩子。”
刘大头嗫嚅着不说话了，仰头闷了一口茶水。
这时有一行赶着车的货郎在他身侧坐下，为首之人高声道：“老板，两壶茶，再来三碟茶点。”
老板娘喜笑颜开应道：“好嘞，几位稍等！”
刘大头目光落在包得严实的货物上，打量片刻，询问道：“几位大哥？是要运货到哪去？”
一人道：“去宁城。”
“你们没听说这条路闹鬼的事儿？”
有一个干瘦的货郎拍了一把大腿，愁声道：“哪能不知道哇，镇里都传遍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批货早就该交的，拖了十几天，要是再交不了，把我全家老小卖了也赔不起啊，哎！”
刘大头心有戚戚，指了指自己，道：“兄台看见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了吗？我这还算好的。有几个一同跑镖的兄弟现在还关在家里发疯，还有一个受不了折磨的昨日咬舌自尽了！”
他似是又想起了可怖的画面，眼里闪过恐惧之色，耸着脖子打了个寒颤。
一行人似乎被他唬住了，面露怯意，为首之人清了清嗓子：“一个人受罪好过全家人受罪不是，再说宁城那头会来人接应，这趟我们是非走不可的。”
说罢将茶水钱放桌上便招呼几人动身。
这茶水小店开在山脚下，常常有人在此送别，故而特地在茶棚旁放了一张条案，设了一个简易的神坛供奉路神，将车马驶过神坛前拱起的土堆，便可保此行平安顺遂。
为首之人将酒脯奉上，又带着几人作了揖，口中念念有词：“神仙保佑我等此行平平安安……”
他指挥众人架着车碾过土堆时，那刘大头忍不住开口了：“害，要是拜神有用就没那么多事儿了，老哥你这酒肉不如留着自己吃了……”
突然有一道声音打断他：“你怎知道没用？”
刘大头纳闷转过头去，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公子哥，身形挺拔瘦削，从发冠到鞋面都是一片惨白，纤尘不染。不知是何时来的，与这灰头土脸的小茶棚实在是格格不入。
他反问道：“我怎么知道？求也求了拜也拜了，要是有用的话，我会是现在这副鬼样？天上神仙受我们供奉是逍遥快活了，我们受苦受难的时候可有人出来管管？再说这天底下这么多人，他管得过来吗他？”
他不给那人说话的机会，又道：“我听说镇上请了日月观的道长，今日就会来作法驱鬼，拜什么劳什子神，不如去道观多上两炷香。”
说罢又抖起了二郎腿，瓜子嗑得极为响亮。
那白衣公子正是下界的朝献，他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怎可如此不敬神明！”
刘大头白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知道？你谁啊你，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有空多吃点饭少操点闲心……”
“…………”
朝献这个人虽说偶尔有些嘴欠，但脾性勉强算得上温和。唯独最恨人说他纤细瘦弱弱不禁风风吹就倒，一点就着，从无例外。
他猛一拍桌，本来就不甚牢固的桌子马上变得摇摇欲坠，茶具叮叮当当发出碰撞的脆响。朝献面色黑沉，死死盯着刘大头，眼神极其凶残。
“你你你你你……我我我我、你还想动手！？”刘大头跳起来退到茶棚外，面色警惕。
一只手在朝献动手之前将他拉了回来。
宋洌低声道：“拂行神君，冷静。”
朝献转过头去，那长椅上坐着的人张扬得一团火似的，不是谢稚川是谁。
朝献坐回去，瞥他一眼道：“为何来迟？”
谢稚川说：“看书看得眼睛疼，多睡了会。”
朝献：“……”
谢稚川看了眼抱着柱子的刘大头：“看你，给人吓成这样。”
他凑到宋洌耳边道：“你知道为什么朝献讨厌别人说他瘦吗……”
宋洌微微侧头，十分配合道：“为什么？”
朝献警告道：“谢稚川！住口了！”
谢稚川一脸遗憾：“下次他不在的时候再告诉你。”
宋洌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朝献忍无可忍：“你们还是回去吧！”
谢稚川立马起身拉着宋冽要走，朝献大喊，“你们给我回来！”
谢稚川奇道：“这样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我们如何？”
朝献不想再看这个油盐不进的无赖，闭上眼睛认输：“我错了，快回来。”
谢稚川笑起来，眉眼弯弯地坐回去，朝宋冽道：“看见没，这招对他最管用？”
宋冽笑，“看来你对付拂行神君颇有心得。”
谢稚川眉梢带着得色，“差不多，回回都赢。”
“喂，二位。”朝献睁开眼，面无表情道：“我听得到。”
谢稚川像是没听见，继续跟宋冽传授秘诀，“我跟你说……”
朝献深吸一口气，转向宋冽，语气诚恳，“宋小神君，我劝你离他远些，近墨者黑，日后可万万不能变成谢稚川这样的无赖。”
宋冽低低笑了一声，“离他远些怕是不成了……”
谢稚川在一旁轻飘飘道：“晚了，他现在是我的人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惹得宋冽朝献二人齐齐看向他。
谢稚川眨眨眼，“帝君安排的。”
宋冽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帝君有命，我自当追随。”
谢稚川满意道：“懂事。”
朝献哼了一声，懒得再与他争辩。
三人无言之际，一只柔白的手托着茶点停在眼前，藕粉色的纱袖兜来一阵浓重的香粉气息，宋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朝献疑惑道：“老板娘，我们没点东西啊。”
老板娘放下盘子，捂着嘴娇笑道：“哎哟，这么见外呐。这是奴家送几位公子的，不要钱~”
隔壁桌的刘大头眼角疯狂抽搐，妈的她刚才穿的是这身粉色的衣服吗？？不是吧？
老板娘有意无意地往宋洌身上靠。
穿白衣服的太单薄没有安全感，穿红衣的倒是长得前所未见的好看，就是太邪了，一看就不好惹。她还是最中意这个黑衣服的小哥，眉目俊朗，气度沉稳，讲话也温温柔柔不疾不徐的样子……
她越靠越近，宋洌猛地站起来，老板娘身子一歪，眼疾手快扶住桌角才没有摔倒。不扶倒还好，这一扶，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桌子彻底裂了。
老板娘表情也裂了。
“……”
“……”
“……”
谢稚川最先反应过来，笑道：“姐姐没事吧？”
朝献一阵无语，上千岁的人叫人家姐姐也叫得忒自然。
老板娘被谢稚川的笑容迷得云里雾里，心神恍惚，强忍心痛道：“……没事。”
她指了指隔壁的桌子：“你们去那边坐，这里我回头叫人来收拾。”说罢放下糕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哎呀！是日月观的道长吗！”刘大头把瓜子壳往脚下一扔，站起来高兴地喊道。
众人回过头去，发现有两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道士不知什么时候进了茶棚，此时正目瞪口呆地杵着。
刘大头热情地拉着他们坐下，两人屁股稍稍挨着凳子，生怕一用力凳子腿就断了。
“……是，我师兄弟二人受师父之命来此地查看。”说话的是稍年长的小道士，圆头圆脑的，讲话还有点腼腆。
刘大头纠结地嘀咕道：“怎么你们师父自己不来，两个嘴上没毛的小孩儿靠谱吗……”
另一个矮一些的小道士不高兴了：喂！你说什么呢！少看不起人，我师兄驱过的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除了我师父，整个师门就他最厉害了！”
谢稚川闻言倒是朝这边多看了两眼，年纪轻轻这么厉害？
“羽祈，不得无礼。”那圆头圆脑的小道士有点脸红，喝止完师弟，他又问刘大头：“您可知是哪里闹鬼？”
刘大头忙道：“知道知道！我就是从那逃回来的。”
他心有余悸地回忆道：“我们晕过去的地方离此处大约十里路，遇袭第二天我醒来就躺在路边的草里，我可以带你们去！”
“那再好不过了，请您带路吧。”
“好、好，道长随我来。”
谢稚川几人亦起身跟上，走出茶棚没几步，身后传来了老板娘气急的骂声：“你个手脚不干净的烂货，又来偷东西，再有下次老娘把你送到官府叫人打死！”
这声音倒是中气十足，跟刚才娇娇媚媚的作态判若两人。
有人大声反驳道：“这本来就是他们不要了的！我拿一点怎么了，你个婆娘少血口喷人，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老板娘没再多话，拿着扫帚开始赶人。那小贼捡了几块茶点飞快地跑了，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臭不要脸的东西！”
宋洌收回视线，跟上了谢稚川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