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大荒之野,川泽深险,林木绵延千里,参天而蔽日。
此时荒野上空正风雨暴起,云雾间雷霆风火之势不止。林中开智的妖兽灵禽惶惶仰视着上空那个巍然不动的身影,其形貌被烁烁雷光所附,只隐隐能窥见衣袍猎猎,黑发狂舞。
须臾,云收雨止,雷暴中心的人缓缓睁开双目,眸黑如寒潭落星,清光舜然而逝。
林中群鸦接翅而下,分食焦土之上的走兽血肉,鸣噪之声盈满林野,热闹至极。
——
天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听闻新上来的那位被安排去续昼殿了,这可真是……”灵鸿台前,一须发皆赤的老者正抚掌叹惋。
他身旁一儒雅男子捻了捻耳前的垂发,接话:“真是可怜。”
又有一人插话道:“闻焱兄,欺池兄,话不能这么说,据说那位是明微神君门下,谁不知道明微是个护短的硬茬,我看是胜负未定哪!”
“哎,此言差矣,明微再厉害还不是鞭长莫及,依我之见,宋小神君碰上那煞神只能自求多福了……”
“我呸!”一个面容娇美的女子翩然而至,披帛挽带,飘逸迤逦,她黛眉倒竖,怒道:“又在背后嚼舌根,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害臊!再让我听见谁叫续昼神君煞神,我见一次打一次!”说罢作势要动手。
众人连连摆手后退,道:“风廉仙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还有人在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实话,缘何还不让人说……”
欺池看己方一群大男人被一个小女子逼成此等形态,脸上颇有些挂不住地微愠道:“缘何?还能缘何??还不是因为那张脸,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风廉勃然大怒,正欲出言反驳,但剩下的人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欺池话落马上有人附和道:“就是,风廉仙子你该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莫要被美色蒙蔽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又开始细数续昼神君的恶行:“对啊对啊,瑶池百年凝得一滴天心露,他竟然拿去喂小小雪妖!真是岂有此理!”
“你看灵鸿台旁那颗被他削得乱七八糟的长生树,简直不堪入目!”
“夷石兄被他砸了一半的洞府现在还没修葺好呢!说是不小心,你信吗?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被点到名的夷石神君面色阴鸷,本就土色的脸黑得更没法看了。
“……”谢稚川斜倚在灵鸿台后的柱子旁,听着一群人同舟敌忾,义愤填膺地说了一大通。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加一个共同的愿景:罄竹难书,罪无可恕,滚出天界。
那头的风廉一人之力实难舌战群雄,脸涨得通红,显然气得不轻。
“诸位,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可否带我一个啊?”忽有清凌凌的声音自风廉身后响起,她闻言惊喜地转过身去,只见来人一身红衣郁烈,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明眸里尽是和善的笑意。
“……”
方才喋喋不休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噤了声,面色一个赛一个的五彩斑斓。背后言人是非被撞破实在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尴尬倒也罢了,但谢稚川是谁,众所周知的目中无人不讲礼法,不满归不满,得罪却是不想也不敢得罪的。
不是说他去找木亭西麻烦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稚川微笑道:“怎么了吗?不能说吗”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风廉掩唇笑道:“哟,这会都哑巴啦?”
看谢稚川没有发作的意向,终是有人先扛不住,“咳咳,我还有要事处理,诸位仙僚,先走一步。”说完疾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也……”“夷石兄等等我……”
有人开了头,余下的人也纷纷找借口离开,聚众如鸟兽散,顷刻间灵鸿台前便只剩谢稚川和风廉二人。
风廉开心道:“我昨日听闻你去伏黎山了,霜霜可还好?”
霜霜是谢稚川从北渚冰原救回来的一只小雪妖,虽还不会化形,却尤其可爱聪慧,成天在木亭西种满灵植的山上撒欢。
昨日木亭西传信道霜霜被误闯伏黎山的狼咬伤了腿,谢稚川闻信便赶去看它了。
谢稚川答道:“无妨,皮糙肉厚被咬两口也没什么大碍。”
风廉不赞同道:“怎么能说女孩子皮糙肉厚。”
“它化形还早着呢,你怎知一定会是女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风廉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雪妖虽说幼年时期性别不明,但男妖幼时多半调皮好动且毛色不纯。你救回来那只,欺霜赛雪不说,性格又温顺可爱,化形后必是冰肌玉骨的大美人。”
谢稚川眯起眼睛笑道:“是吗?那可借你吉言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只三足青鸟落在谢稚川的肩上,他侧耳片刻,道:“帝君传召,风廉仙子,失陪了。”
“正事要紧,你去吧。”
风廉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转头道:“过些日子便是玲珑宴了,你若再缺席,望舒上神怕是要找你麻烦了!”
眼前空荡荡的哪还有人影,只听得遥遥传来一声:“知道了,多谢仙子提醒。”
“眼看望舒上神这宴会都快办不下去了,”风廉啧道,“君自似流水,哪闻得,落红芳心碎……”
谢稚川行至金阙,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他目光越过层层台阶和祥云瑞霭,落在神座的身影之上。
曜灵帝君单手撑着前额,双眸微阖,灿金的瞳孔被眼皮遮盖住大半,似乎周身的灵光都比往日黯淡了不少,稍显疲态。
谢稚川躬身行礼道:“参见帝君。”
曜灵帝君道:“续昼可知尘寰剑?”
谢稚川自然是知道的。
上古时期,诸神云起,人妖常年争斗不休,人神逢丘为了杀死妖神序阿,寻冰息玄铁耗时百年炼就了一把神武——尘寰剑。
二人在方山之巅决战,风云变色,山岳崩颓,最终妖神战败,尸身与尘寰剑一同被投进了枯荣池中熔炼。
自妖神陨落之后,妖族渐渐式微,部分妖族投靠了天界,余下的妖众则由序阿的部下寅吾统领,曾多次进犯人界,直至千年前倾众神之力,将寅吾及数位大妖悉数镇于九幽之狱,人界方得长久安宁。
“尘寰剑不是早已被枯荣火炼化?”
曜灵沉声道:“非也,尘寰在战后曾重现人世。”
谢稚川问:“有人取走了剑?谁?”
“妖众意图借神武之力复活妖神,天界千防万防却还是百密一疏,让他们得了手。”
“没有派人去寻回吗?”
曜灵摇头,“神武之力被封印,与废铁无异,再者对方有心藏匿,我派人找寻多年亦无所获,直到三百年前,神武的气息才再度在人间出现。”
“三百年前?”
“你当时正在闭关,所以不知此事。神武再现,时逢天下大合,人界一统,有国名为涿光。”
谢稚川思忖道,“……涿光国?似乎在哪听过。”
“我推断神武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自那时起九幽之域的封印便有所松动,我需亲自镇守,无暇顾及此事,只能拜托你了。”
“所以,您要我查明真相,带回神武,一则永绝妖神再世之患,二则借其镇压九幽之域?”
曜灵满意道:“知我者续昼也。”
谢稚川皱眉,“除了镇压别无他法?不斩草除根,留着终究是祸患。”
曜灵摇了摇头:“一般妖类不足为惧,但寅吾是上古大妖,真算起来,他存于世的年月比我更长,若要完全将其灭杀,除非逢丘再世。”
谢稚川思索片刻道:“那神武可还有其他线索?”
“没有。”
谢稚川:“……”
“恕我直言,如此茫无端绪,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不如准备准备再打一次。”
曜灵帝君眼神不由有些飘:“咳,星枢在推演方位了,有进展会立即告知你。”
谢稚川面无表情道:“您是说花了百年时间推算出西极归墟有大凶,让我去蹲了两百多天只蹲到一只蠢王八的那个星枢神君吗?”
曜灵:“……”
“稚川啊,夷石说你把他洞府砸了是何故?”
谢稚川道:“不是我砸的,我路过的时候恰好他洞府门口的千年榕树倒了。”
“就这样?”
“我两个月前在那救了一只葛兔。”
葛兔,食草木根茎为生,年纪越大的树他们越喜欢。
曜灵揉揉眉心:“……我会替你处理,你且先回续昼殿,明微门下的宋神君是涿光国人,或许知道些线索。”
——
续昼殿前种了两株梨花,此时正值花期,飘落一地雪白。
谢稚川远远便瞧见风廉正与一人相对而谈。
那人身量极高,黑发高高束起,发梢垂在腰背相接之处,发带窄而白,一长一短分别扫在端直的脖颈和微凸的胛骨。
对着他的半边侧脸干净利落,垂首间眉目含笑,对面的风廉脸颊微红,目不转睛,连自己走近了都没发现。
谢稚川出声道:“风廉仙子?”
“啊,你回来了,这位是前几日刚来的宋洌小神君,方才在路上遇到他,便带他过来了,我们正等你呢。”风廉又向宋洌道:“这位就是你要找的人啦。”
那黑衣黑发的青年转身道:“在下宋洌,见过续昼神君。”
这人说话亦是温声含笑的,一双眼深邃幽黑,细看之下好似还有细碎的水光,专注看着谁时极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谢稚川颔首回礼:“谢稚川。久等了。”
“不久,”宋洌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殿前的花开得很好,想不到续昼神君也会喜欢这凡间的梨花。”
谢稚川眉梢微挑,“种了就是喜欢?我若说不喜欢呢?”
“那便是我猜错了。”宋冽唇边仍带着笑,语气寻常,不见丝毫被调侃的窘迫。
“你没猜错。”风廉在旁边拆谢稚川的台,“爱惜成什么了,旁人摸一下都不准的。”
“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谢稚川无奈,看向风廉,“若是无事,一起进去坐坐?”
“我没事。”风廉立即道:“简直闲得发慌。”
然后前脚刚踏进殿门就被震了一下。
也不怪她大惊小怪,实在是谢稚川这人近来不知什么毛病,对鲜艳亮丽的颜色情有独钟,将室内换成了各种大红嵌大紫、荧绿配明黄之流的颜色,相当之辣眼。
她缓缓转头,“……你?”
谢稚川微微挑眉道:“我?”
“我不过些许日子没来,你的喜好何时变得如此……狂野,”风廉沉痛道:“若是让外面那些倾心于你的仙子们看了怕是会当场变心。”
谢稚川眨眨眼, “是么,我觉得挺好看的。”
风廉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看向宋洌,本想寻个同盟,却见他正望着那扇荧绿屏风,神色间并无半分嫌弃。
“宋小神君觉得呢?”风廉问。
宋冽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倒是觉得,一个人喜好如何,是他自己的事,真心相待的人,原也不必计较这些。况且,我觉得这些,很好看。”
风廉眼神麻木,“是我冒昧了。”
谢稚川笑出声,看向宋冽,“你真心觉得好看?”
宋冽看他,认真道:“真得不能再真了。”
谢稚川笑得更放肆了,眼里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愉悦,“难得知音,难得真心。”
宋冽静静站在那片扎眼的亮色中间,望着谢稚川,眉眼亦是含笑。
谢稚川笑够了,摆摆手,“说正事。宋神君来此想必是受帝君所托?”
“是。”宋洌道:“帝君所提尘寰剑,我或许见过。”
谢稚川撑着下巴,“细说。”
宋冽道,“那剑长三尺六寸,宽一寸二分,玄铁铸就,色如霜雪,剑身寒凉,柄白无纹,但内如冰裂。”
谢稚川点头,“与天界所记别无二致。”
宋洌嘴角微弯:“不过,我在人间时,它不叫尘寰剑,叫长庭雪。”
风廉在一旁道:“长庭雪……这个名字好听,可有来由?”
“此事说来话长。”
谢稚川道:“那你便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