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七分,华科总部大楼外。
警车围成了半圆,红蓝灯光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诡异。警戒线外已经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上班族、买菜的大妈、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还有闻风而来的各路记者。
苏晏站在警戒线内,出示证件。
“市局刑侦支队。”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经历了那一切。
年轻的民警看了一眼她的证件,点点头放行。
她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大楼正门。一路上,她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市局的同事、分局的刑警、还有几个穿便装的,看气质就知道是内部调查科的。
“苏姐!”一个声音叫住她。
是小李。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
“你怎么在这儿?”苏晏问。
“昨晚值班,早上刚准备下班就接到指令。”小李压低声音,“苏姐,这什么情况?华科不是今天上市敲钟吗?怎么突然就……”
“具体我也不清楚。”苏晏说,“先去看看。”
她没有撒谎。至少在“官方层面”,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宴会厅已经变成了临时指挥部。原本摆满鲜花和香槟的长桌被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折叠桌拼成的办公区。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抱着电脑、文件夹、证物袋。
吴振华坐在角落里,身边围着两个律师和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他的脸色很差,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挽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那个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企业家,此刻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犯罪嫌疑人。
事实上,他确实是。
苏晏的目光扫过宴会厅。老爷子不在。主桌上其他几个重要人物也不在。
“别找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晏转身。周局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保温杯,脸色复杂。
“周局……”
“跟我来。”
周局转身往外走。苏晏跟上去。
两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消防门,走进安全通道。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周局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刚才那十几分钟,发生了很多事。”他吐出一口烟雾,“陈继山当场晕倒,被120拉走了。省里两个领导第一时间离场,现在应该在各自的办公室里‘等待调查’。吴振华被控制,但还没正式批捕。”
他看着苏晏。
“那个视频,你看到了吗?”
苏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视频?”
“别装了。”周局苦笑,“小苏,我当警察四十年,你眼睛里的那点东西,我看得出来。”
苏晏沉默。
周局叹了口气。
“我不问你参与了什么,也不问你知道多少。但我得提醒你——这场风暴,才刚开始。陈继山倒了,但陈继山后面还有人。华科完了,但华科养着的关系网还在。今天进去的,明天可能就出来了。今天没进去的,明天可能就成英雄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墙上,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苏晏看着他。
“什么都不做。”周局替她回答,“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办案。别打听,别联系,别表现出任何异常。等风头过去,该来的自然会来。”
他拍了拍苏晏的肩膀。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以后的路,自己走。”
他转身推开消防门,走了出去。
苏晏站在原地,很久。
安全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嗡鸣。
她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林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想起周局的话:“陈继山后面还有人。”
还有谁?
一个副部级?还是更高?
她打开林薇给她的那个盒子——她已经把它从酒店转移到了车上。从里面拿出那本笔记,翻开第一页。
林薇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暂时不能出现。」
「以下这些,是我十年里用命换来的经验。记好,但别轻易用。」
「一、陈继山不是最大的鱼。他上面还有一个代号‘老先生’的人,级别保密,我从没查到过真实身份。」
「二、华科只是冰山一角。类似的‘利益共同体’,全省至少有五个,全国至少三十个。」
「三、名单上的137人,真正该进去的只有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是诱饵,也是护身符——弃掉他们,真正的大鱼才能脱身。」
「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在查一个永远查不到头的案子,别灰心。这说明你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五、也是最重要的——」
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迹比前面深一些。
「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继续。」
苏晏合上笔记,深吸一口气。
活下来。
她记住了。
中午十二点半,市局食堂。
苏晏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同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扰的蜂。
“听说了吗?华科那个视频,点击量已经破亿了。”
“那个女的是谁啊?二十年前就被害了?”
“听说是个会计,举报污染被灭口了。”
“那华科这下完了?”
“完什么完?人家公关部发声明了,说视频是伪造的,是竞争对手恶意抹黑。”
“真的假的?”
“真假不重要,关键是看上面信哪个版本。”
苏晏低着头,往嘴里扒饭。
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苏警官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我是……我是5号。”
苏晏心脏一紧。她站起身,端着餐盘走出食堂,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你在哪?”
“我已经离开现场了,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5号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是……但是1号出事了。”
苏晏的手指收紧。
“什么事?”
“她撤离的时候,被华科的保安认出来了。他们拦住了她,说要等警察来。她……她挣扎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苏晏闭上眼睛。
“她怎么样了?”
“送医院了。听说……听说情况不太好。脊柱受伤,可能瘫痪。”
1号。那个最年轻的服务生。那个说“收到”时声音还有点紧张的女孩。
她才二十出头。
“你听着。”苏晏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不要用这个号码联系任何人。手机卡扔掉,换个新号码。尽量不要出门,不要和任何人接触。等我的消息。”
“那……那1号怎么办?”
“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苏晏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中午的阳光很好,亮得刺眼。
但她觉得冷。
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小李,帮我查一下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华科附近哪家医院收治了一个摔伤的女性,二十出头,服务员打扮。”
“苏姐,你这是……”
“帮我查一下。”
“好,马上。”
五分钟后,小李回电:“市二院急诊科,收治了一个叫王敏的,二十二岁,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脊柱骨折,正在手术。”
“好,谢了。”
苏晏挂断电话,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现金。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件便服外套。
她走到门口,正好撞上进来的小张。
“苏姐,你要出去?”
“有点私事。”苏晏看着他,“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去档案科查资料了。”
小张点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小张压低声音,“我爸今天又去医院复查了。华科附属医院的医生问了他很多问题,关于我的工作情况,关于你……”
苏晏心里一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清楚。”小张说,“但我觉得……他们好像知道了什么。”
苏晏看着他。
“你听好。从现在开始,如果有人问你任何关于我的问题,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如果遇到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扛。”
小张点点头。
苏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市二院住院部。
苏晏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王敏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的脸很年轻,带着稚气,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有规律地跳动着,显示她还活着。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病房里出来。
“你是家属?”他问。
“同事。”苏晏出示证件,“她情况怎么样?”
医生叹了口气。
“脊柱骨折,伤了神经。手术很成功,但能不能站起来,还要看后续恢复。至少三个月卧床,一年康复期。就算恢复得好,以后也不能干重活了。”
“她有危险吗?”
“生命危险已经过了。”医生说,“但她的身份……有点麻烦。送来的时候,有几个自称是她‘同事’的人来过,问了很多问题。我让他们走了,说病人需要休息。”
苏晏点点头。
“谢谢医生。如果有人再来,麻烦通知我。”她递过去一张名片。
医生看了看,收进口袋。
苏晏走进病房,在王敏床边坐下。
女孩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虚弱。
“我是苏晏。”苏晏轻声说,“林薇的朋友。”
王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任务……失败了吗?”
“没有。”苏晏说,“很成功。视频播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做得很好。”
王敏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那我……”
“你会好起来的。”苏晏握住她的手,“医药费我来想办法。你家里那边,我帮你联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
王敏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感激,不安,还有一点点怀疑。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苏晏沉默了一下。
“因为林薇教过我。”她说,“在这个系统里,我们这样的人,只能互相帮助。否则,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王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病房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苏晏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不是警察,也不是医生。他们的步伐很稳,眼神很冷——像某种职业的人。
苏晏转身回到床边。
“有人来了。我不能久留。”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塞在王敏枕头下,“这五千你先拿着。我会再来的。”
“他们是谁?”
“不知道。但不会是朋友。”苏晏看着她,“记住,不管谁问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不小心摔伤的,从来没听说过林薇,也没听说过华科。明白吗?”
王敏点点头。
苏晏转身,快步走向病房另一侧的消防通道。
推开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黑西装男人已经走到病房门口,正在敲门。
苏晏咬咬牙,冲进消防通道。
门在身后关上。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想起了林薇笔记里的那句话:
「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继续。」
对。
活下来。
为了王敏。为了1号。为了那些沉默的人。
为了有一天,能见到那个传说中的“老先生”。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某种心跳。
很重。
很稳。
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