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御感觉身体猛地一沉。
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
他睁开眼睛。
阳光刺目。他正靠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面前是一张铺着宣纸的书案,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屋子里堆满了字画,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条幅,角落里摞着几摞未售出的诗集。
空气中有墨香,也有隔壁飘来的葱花饼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陆微之的手。
不,从现在起,是他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窗。
窗外是京城东市的街巷,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远处隐约可见皇城的琉璃瓦顶,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那座皇城里,坐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皇帝。
陈倾。
江御靠在窗框上,眯着眼睛望向那片金色的屋顶,唇角微微勾起。
“第三次了,”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听得懂的意味,“这次你又会怎么样呢。”
他拿起桌上那方干涸的砚台,往里头添了些水,缓缓磨起墨来。
墨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散开来。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停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写下四个字——
“且听风吟。”
笔锋苍劲,不像是落第举子的手笔。
他端详了片刻,轻轻吹了吹墨迹,将纸搁在一旁晾着。
窗外的日光正好。
而在那座皇城的深处,御书房的御案最底层抽屉里,两张纸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张是孙慎之的财政折子,字迹端正,条理分明。折子的末尾,皇帝用朱笔批了一个字——“查”。
另一张是沈砚秋的诗稿,那首“水浊不可饮,政苛不可陈”被人小心翼翼地裁下来,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块,边缘整齐得像是在刀锋下切过的。
两张纸并排躺着,互不相干,却又像是被什么人特意放在了一起。
抽屉紧闭着。
没有人能够知道里面有什么。
陆微之是在茶馆里听到沈砚秋被斩的消息的。
彼时他正端着一碗劣茶,听隔壁桌的士子高谈阔论。说书人刚拍下醒木,正准备讲一段前朝旧事,忽然有人闯进来,大喊一声:“沈御史被斩了!”
整座茶馆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沈御史?哪个沈御史?”
“还有哪个?写‘野有饿死骨’的那个!”
“那可是直臣!皇上连直臣都杀?”
“什么直臣,那是逆臣!他那诗骂的是谁?骂的是天子!你还敢替他说话,不要脑袋了?”
议论声、争辩声、叹息声混在一处,沸沸扬扬。
陆微之——或者说江御——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如潮。
他当然知道沈砚秋被斩了。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不过是一炷香之前的事。刀落,魂起,系统通报,然后他就坐在这间茶馆里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不,是连身体都换了。上一刻还是沈砚秋的头颅滚落在地,这一刻已是陆微之端着茶碗听别人议论自己的死。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荒诞。
【宿主,请保持陆微之的固有行止。此人平日寡言,喜独处,不参与士林争论。】
江御在心中应了一声“知道了”,将茶碗放下,起身离去。
身后茶馆里的喧嚣渐渐远了。
他沿着街巷走回柳巷那间赁来的小院,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窗外日光正好,屋内墨香犹存。他方才穿过来时写的那张“且听风吟”还搁在案角,墨迹早已干透。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且听风吟?”他自嘲地低笑一声,“听什么风?听砍头的风么?”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冰冷的复盘还在回响——第一次太急,第二次太露。文官路线风险过高。建议尝试武官身份。
可他现在是陆微之。一个落第举子,无功名在身,无官职在身,连上朝堂的资格都没有。他能做什么?写诗。写诗传出去,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可他刚因为写诗掉了脑袋。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我现在能换身份吗?”
【不能。已绑定的身份必须完成一次完整的轮回——即从附身到死亡——方可切换。】
“也就是说,我必须用陆微之的身份再死一次?”
【可以这么理解。】
“……行吧。”江御揉了揉眉心,“那你总得告诉我,这次我该怎么死得有价值一点?”
【建议:以陆微之的身份,继续发挥其诗名,但改变策略。不再直接指斥朝政,而是以更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同时,利用此身份的自由度,接触朝堂边缘人物,收集信息,为下一次穿越做准备。】
“你是说,”江御慢慢道,“这次我不用急着建功立业,先当个观察者?”
【正确。宿主对陈倾的理解尚在初期。多次死亡的经验表明,在不充分了解目标的情况下贸然行动,成功率极低。】
江御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色的琉璃瓦顶上,“我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没摸透,就急着上书、写诗,不砍我砍谁?”
他站起身,重新铺开一张纸,磨墨,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诗,而是列了一份清单——
一、陈倾的性格:多疑、狠辣、隐忍、善于伪装。十三岁登基,十六岁开始暗中布局,十九岁血洗朝堂。手段之老练与年龄不符。
二、他的处境:朝中仍有残余势力,地方豪强未服,边防吃紧,国库空虚。他需要可用之人,但不信任任何人。
三、他的软肋:暂无。但疑心重本身就是软肋——他可能会因为过度怀疑而错失真正忠诚之人。
四、我的策略:不急。先活下来。用陆微之的身份在京城扎根,观察朝堂动向,摸清各方势力。不写直白的诗,不主动上书。等。
他写完,搁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是陆微之的字,苍劲中带着几分落拓。内容却是江御的——条分缕析,冷静克制,像在做一份商业分析报告。
他从前在江家学的那些东西,没想到在这个世界派上了用场。
“系统,”他问,“陈倾现在对我的印象——不,对陆微之的印象是什么?”
【陆微之在京城士林小有名气,但未进入陈倾视野。目前陈倾对陆微之无印象。】
“那就好。”江御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从零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江御老老实实地做他的落第举子。
白日里鬻文卖画,晚间读书练字,偶尔参加士林雅集,却不似从前那般锋芒毕露。旁人高谈阔论时,他便在一旁静听,偶尔点头,偶尔微笑,从不与人争辩。
有人问他:“陆兄近来为何不写诗了?”
他答:“写了也卖不出几文钱,不如多画几幅画。”
众人便笑他俗气。他也不恼,跟着笑。
可暗地里,他将听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心里——哪个官员贪墨,哪个将领吃空饷,哪个地方闹了灾荒,哪个衙门推诿扯皮。这些信息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却渐渐勾勒出这个王朝的真实面貌。
朝堂上,陈倾虽然清洗了一批人,但根深蒂固的利益链条并非一朝一夕能斩断。户部的账册仍然有两本,兵部的花名册上仍然有“不存在”的士兵,地方的奏报仍然粉饰太平。
陈倾坐在那把龙椅上,像坐在一座孤岛上。
他能杀人,但他不能让所有人都死。他需要这些人替他办事,哪怕他们是一群蛀虫。
“和我以前一样,”江御在某天深夜写下这样一段话,“被困住了。不是没有力量,是力量用出去之后,收不回来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在圈中央写了一个“陈”字,然后在周围画了无数个小圈,每个小圈里写着一个势力的名字——太后余党、世家大族、边军将领、地方豪强……
“他要的不是杀人,”江御盯着那张图,“他要的是破局。破掉这个困住他的局。”
他的笔尖在“陈”字上点了点,然后缓缓移到一旁,写下了两个字——
“破局。”
可怎么破?
他想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