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路上,江御的队伍走得很快。
他骑在马上,迎着北风,一言不发。身后的亲兵们也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第七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青石驿的地方歇脚。
驿站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江御把马拴在树上,正要进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霍将军。”
他转过身。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院子门口,穿着青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提着行李,气喘吁吁。
郑怀恩。
江御认出了他,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那种气质,他在从前的江家见过很多次。那是常年待在权力核心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永远温和,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
“郑公公。”江御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不热络,“一路辛苦。”
“不敢。”郑怀恩还了一礼,“杂家奉旨随行,日后在北境,还要仰仗霍将军照拂。”
“郑公公客气了。”江御做了个“请”的手势,“屋里说话。”
两人进了屋,分宾主坐下。驿站的小吏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郑怀恩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丈量每一个动作的分寸。
“霍将军在北境驻守多年,”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可曾遇到过什么难处?”
江御知道这不是闲聊。
郑怀恩是在问——你对朝廷有什么不满?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抱怨的?你愿不愿意跟我“交交心”?
这是试探,也是拉拢。
一个聪明的监军,不会一开始就摆出监视的姿态。他会先跟你套近乎,等你放松警惕,然后从你的言语中寻找破绽。
“难处自然有。”江御答得很坦然,“边关苦寒,粮饷时常不济,将士们缺衣少食。但这些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说难。”
郑怀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杂家听说,”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霍将军这次入京,陛下单独召见,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谈不上。”江御笑了笑,“陛下问了问边关的情况,臣如实作答。陛下圣明,准了增饷之请,臣感激不尽。”
郑怀恩的目光在江御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江御捕捉到了。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霍将军,”郑怀恩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贵为将军,是否曾听说过顾长锋这个人?”
江御的手微微一顿。
可也只是一顿。随后他状作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顾长锋?”他放下茶碗,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好像听说过。是个百户,在朔方城待过。后来调到西南去了。怎么,郑公公认识他?”
“不认识。”郑怀恩摇了摇头,“只是听陛下提起过这个名字,随口一问。”
这不是随口一问。
陈倾告诉了郑怀恩,让他用这个名字来试探自己。如果霍长靖对顾长锋表现出过多的兴趣,或者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有异常反应,那便说明霍齐靖这个人有问题。
“陛下提起过他?”江御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此人难不成有什么特别之处?”
郑怀恩看了他一眼,没立马接话。
“没什么。”郑怀恩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杂家就不打扰霍将军休息了。明日还要赶路,将军早些歇息。”
“郑公公慢走。”
郑怀恩带着两个小太监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江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个郑怀恩,刚才那出是在试探我。”
【系统已记录。宿主应对得当,未暴露异常。】
“但我差点暴露了。”江御闭上眼睛,“他提到顾长锋的时候,我的手不受控的顿了一下。这个郑怀恩肯定看到了。”
【宿主,人的本能反应无法完全控制。以人类的生理机制而言,一瞬间的停顿不足以构成证据。】
“对他这种人来说,足够了。”江御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门板上,“他会把这件事记下来,回京之后报给陈倾。陈倾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系统无法预测陈倾的反应。】
“他会想——霍齐靖为什么会对顾长锋这个名字有反应?他认识顾长锋吗?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还是说,霍齐靖这个人,和顾长锋有什么共同之处?”
【宿主,你似乎很了解陈倾的思维方式。】
江御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因为我们在用同一种方式思考。我们一样都是被逼出来的——用怀疑保护自己,用距离隔离他人,用试探确认对方的忠诚。”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驿站的小院子里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槐树枝,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
江御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说:“系统,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曾经的自己。”
【宿主,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江御关上窗户,“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