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翘’？”
一名师弟起于蒲团，作揖而问：“师兄所言极是，师弟曾听闻‘玲珑翘’乃上古邪物，昔年由晋氏一族世代看守，只不过多年前晋家惨遭灭门，我等弟子就是不知这‘玲珑翘’现今流落何方？”
众弟子的目光凝聚与讲台之后，他们的大师兄魏扶铮身上。大师兄样貌英挺，面如冠玉，不过将近半张脸都被一枚兽首眼罩覆去。额前的碎发被捋起，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及腰的墨发以玄色发带束成低马尾，随风微漾。
一身紫黑着装，附着轻甲的高领将大半部分脖颈严密收束，领口处盘缠着一条墨色灵蛇，蛇眸锐利地逡巡四周，信子循着气息规律颤颤吞吐，平添几分森然。
魏扶铮身姿如孤松笔立，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掠过中央面色黯灰的少年后，才缓缓回应道：“‘玲珑翘’有起死回生之能，可令活者延寿万年，更不论其下还有繁复艰深的用处。可若要让它维持灵气发挥其用，便需数万修士祭身献气，是以被称作邪物。多年来百家名门为了争夺它，血染山河，可关于‘玲珑翘’的踪迹，近乎无一人知晓。”
听闻，众弟子皆是陷入沉思。
魏扶铮声线低沉如古玉相击：“若要追寻它最后的踪迹，恐怕只有当年屠尽晋氏满门的凶手知晓一二。”
一名师妹好奇道：“晋氏灭门一案，到现在都未擒得凶手吗？”
魏扶铮说：“没有。”
最初起身询问的弟子再度开口：“想来也是。如今各大门派，只想得到玲珑翘，多者希望获取其中绵延不断的灵气稳固宗门根基，少者则是贪图其死而复生、长生之道。”
学堂中的问询与对答此起彼伏，作为大师兄的魏扶铮不时颔首纠错，不失威严，一派和睦之象。
“如此说来，竟无人追查晋氏灭门的缘由吗？”
“追查？我从小听闻，那晋氏千百年来作恶多端，名义上是看守‘玲珑翘’，实则是独占此宝，要我说，他们定然没少献祭族人给‘玲珑翘’。”
话音刚落，魏扶铮便颔首道：“他说的不错，晋氏一向崇奉邪门歪道，此前残害平民百姓无数。晋家的结局，不过是大势所趋。”
“话说，”还未坐下的师弟突然斜睨向堂中，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我们的晋沿小师兄也姓晋，不知与那灭门的晋氏，可有渊源？”
此言一出，坐于堂中正中的晋沿当即感知到纷然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
他登时怒呵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说罢，晋沿倏然转头看向魏扶铮，见大师兄面色如常，又一阵怅然。
魏扶铮只当不过是无趣的打闹，刚想说些什么，忽见窗外飘了一只纸鹤。
由玄紫长手套包裹的指尖从广袖中探出，纸鹤落下吻过指尖，羽翼轻展，化作一张素笺。
只见上面只题二字：
【速来——余】
手套贴肤围裹的手掌紧握，登时将其化为齑粉。
————
掌门居所内，烛火摇曳，满室昏黄。
“伤口的毒素已深入骨髓，若不即刻寻得恶魇获取解剂，不消半月便……”老者撚着胡须，目光凝重地看着榻上奄奄待毙的青年。
青年乃当今掌门余空意，往日里疏朗温润，眉目清俊，此刻却面色惨白，脸颊上爬满了如蛛网般的黑色毒纹，状若将死。
几位长老忧心忡忡商讨对策，不过片刻，一道冷冽却沉稳的声音自门外传入：“诸位长老，发生什么了？”
“铮儿？”
魏扶铮不卑不亢地向几位长老作一揖，而后道：“听闻掌门身染重疾，弟子特来探望。”虽这般说，目光却未落在榻上的余空意身上，只垂眸望地，周身气场依旧冷肃。
话音刚落，本已昏沉的余空意倏然睁眼，径直看向魏扶铮，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却未言语。
魏扶铮似是未察，“弟子冒昧请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盘脖的灵蛇嘶鸣一声。
此时，一名模样周正、身着青衫的男子上前一步，“林某在此对诸位长老、掌门以及大师兄请罪！”他郑重抱拳，“皆是我等对镇妖塔看管不力，才让那恶魇逮到生机，不仅折损了一名看守弟子，还叫它逃遁而去，幸得掌门赶到，才未让恶魇继续残害师门众人，掌门也因此身中剧毒。”
医药长老沉吟片刻，道：“那恶魇实在狡猾，以修士恶念为食，贪得无厌，常引得他人暴毙而亡。如果让它逃离在外，恐怕后患无穷。”
魏扶铮眉峰紧蹙，思忖后严肃道：“不知可有解救之法？”
余空意眼神幽幽沉沉停在他身上。
医药长老将方才商讨的结果缓缓告知，“我等已派人四下追查恶魇踪迹，只需寻得恶魇，在半月之内取其内丹炼化解剂，掌门便可无恙。”
闻言，魏扶铮侧首，目光坚毅地看向余空意，“让我去吧。”
余空意却是一抖，艰难地扯了扯唇，不置一词。
魏扶铮的提议在众长老的意料之内，他们都知晓这位小辈风骨峭峻、凛然有义，往日里师门遇上大案难事，他总是冲在前列，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当真不负“大师兄”这一称号。
几人欣然却怜惜，“不必给自己寻太多负担，我们都知晓你亦有旧疾在身，捉拿恶魇虽急，却也不必急于一时，此事可交由其他弟子前往……”
还欲补充几句，魏扶铮陡然提出自己想与掌门私下一叙。
见他态度坚决，长老们不再强求，只是又叮嘱了捉拿恶魇的准备事宜的商讨时辰，随后纷纷运起灵力，闪身消散于室内。
片刻之间，房内便重归寂静，只剩魏扶铮和余空意二人。
魏扶铮压眉，走近床榻，与余空意沉默相顾。
余空意眼底的虚弱褪去，脸上的病态登时一扫而空，他无奈地轻笑一声，手上试探地向魏扶铮的手指勾了勾，似有千般缱绻，欲语还休之意。
触及指腹上柔冷的布料，余空意眉眼中闪过一丝躁闷。
远处的烛灯铺成的光亮，将魏扶铮影子拉得颀长，重重压在余空意身上。
魏扶铮依旧无动于衷，余空意还是自顾自坐起身，一手探入对方的广袖之中，紧紧扣住了他的手。
那层紫黑手套虽有阻隔，却因长久穿戴，浸染了主人的温度，紧握之时，仿佛是将暖玉含在手心。
“怎么了，”余空意温声轻语，“不过是意外而已。至于捉拿恶魇，我们也不必担心……”
魏扶铮突然道：“余空意。”
余空意垂首兀自说：“不过是小事，并没有那么夸张，不过也确实需要恶魇的解药……”
余音未落，魏扶铮蓦地抽出手，掌心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毫不犹豫向这位门派掌门掴去。
“啪”的一声脆响，掌掴声冲撞着烛火，一豆豆火花摇曳不定，映得魏扶铮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余空意容色凝滞，唇边的笑意还未敛去，就被猛烈的痛击打得偏过头。清晰骇人的掌印顿时浮出于脸侧，红得近乎要渗出血。
他唇角微僵，舌尖默默顶了顶腮帮，压下喉间的腥甜，神情自然。
“怎么生气了？”余空意若无其事地笑道，举目倏见魏扶铮唇上的一抹血色。
手上深紫洇染圈圈湿意，魏扶铮方觉鼻腔内通透的血气。
二人脸色俱是一变。
余空意下意识凑上前的动作被他一挡，魏扶铮一手捂住半张脸，在余空意怔愣的间隙，转身便匆匆离去。
回到独居静室，魏扶铮再也撑不住，身形剧烈晃荡，踉跄扑向桌沿借力，最终膝头一软，重重跌跪在地。
他一手捂鼻止血，滚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漫溢，染透手套；另一手攥紧胸口，试图平息翻涌不止的气血。
闷哑粗重的喘息自胸腔震颤而出，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经脉剧痛，往日冷定如寒玉的人，此刻只剩难掩的痛苦。
古街游到地面，竖瞳收紧。
“魏扶铮，你还好吗？”
魏扶铮艰难颤声说：“你瞎吗……？”
古街：“……”
魏扶铮不住抽气，半阖的睫羽扑朔闪动，眼罩之下的右眼剧痛更胜经脉灼痛，仿佛有烈焰在眼穴中焚烧。
古街身躯骤然变大，蛇尾环上魏扶铮的腰身，将人托至床榻，为他拆下发带，脱下外衣。
过程中，魏扶铮根本无法安歇，他辗转蜷缩，感受着四肢百骸愈演愈烈的热痛，喉间挤出低低的呻吟。
那墨色长发散乱铺陈在床榻，随着他的颤动如蝶翼般振翅，大师兄平日里矜冷强势的模样荡然无存。
古街深知他体质特殊，隐患并起，根本无法进行寻常的触碰，也不单单为他调息缓解痛楚，略一沉吟，游至门外，传召了早已待命的侍仆。
来人长相英俊上等，气质却木讷生板，不过受过严谨规训，品质优良。
古街：“之前如何教你的，照做就是。”
男奴双颊酡红，行礼道：“是，古师兄。”
男奴入内，古街并未离去，而是盘绕在旁侧案几之上，竖瞳冷寂地注视着他们。
男奴见状微怔，迟疑开口：“您……”
古街冷嗤一声，只叫他动作迅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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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非必要不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