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扶铮启唇欲语,余光忽触及暗处走来的刘回。
“魏老师,该上台了。”有人提醒道。
在明序怔仲的目光下,魏扶铮从昏黑的后台徐徐走向澄澈的聚灯之下。
明序周边的工作人员随着魏扶铮的上台而四散,各司其职,不久前和魏扶铮搭话的工作人员应该也在其中。
这时刘回走到明序旁边,拍了拍他的肩,懒散道:“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替你转告呗。”
一抹阴戾烦躁之气从明序眼底掠过,他不置一词,目光锁在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上。
刘回撇撇嘴,最后望了一眼高台上的魏扶铮,才收回眼神。后台渐渐萦绕好友发闷又低沉的声调,刘回双手插兜,脚步闲散,转身重新往后台的暗处走去。
他在楼梯间的角落找到了宋清和。他蹲在地上,盯着手机屏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戾气与惶惑。
刘回收起自己的手机,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注视宋清和猛地将鸭舌帽重新扣上,稳着晃荡的身子撑住墙壁,艰难站起。
刚才看到的视频,宋清和历历在目,紊乱的心几近撞裂肋骨,偏偏这时手机来电还在不停震动。
“是你干的?”宋清和咬牙切齿,目光猩红,“刘回,你想死是不是。”
“都这时候了,你以为你是谁?”
宋清和被激得理智全然抛在脑后,他一步上前,拽扯过刘回的正装衣领,吼道:“卧槽尼玛,刘回我踏马我忍你很久了。”
刘回不屑笑道:“先想想怎么和你爹妈解释吧,宋少爷。”
他目光锐利,似要穿透宋清和脸上遮覆之下的惊惧和惶然。
“真没想到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刘回上下扫视他,语气戏谑,“这身装扮,你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吗?魏扶铮知道吗?”
宋清和的冷汗几近要浸透单薄的工作服,“应辛的那些视频你哪里来的?”
刘回耸肩。
“哈!你们别想了,”宋清和猛地松开手,靠回墙上,“真是搞笑。”
……
活动进行不到半个小时,前不久落幕的真人秀中知名练习生应辛,发布了一条视频。视频中的应辛,精神萎靡,脸上附着触目惊心的疤痕。他神色恳切,态度凛然,公然指证了致使自己毁容的罪魁祸首,还详细讲述了事件的始末,包括那场疑似杀人未遂的“车祸”。不仅如此,他举报对方在此之前,曾恶意伤害多名素人与艺人,情节严重者甚至致人死亡。
视频结尾,应辛附上了所有确凿的证据,言之凿凿,无可辩驳。
有人说,宋清和罪证确凿,无法免除牢狱之灾;有人说,他的父母会竭力为他运作,争取减刑。也有人说……
“谢谢魏老师。”提名小辈红着脸,眼神飘忽不定,双手接过奖杯,“谢谢大家。”
潮水般的掌声向高台倾涌。
魏扶铮灿若星辰的眼眸注视着眼前的小辈,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低沉温和:“加油。”
二人伸手相握,魏扶铮的指尖修长冷白,力道适中,疏冷但不失礼貌。
台下众人的目光在昏暗依旧灼然地注视台上的一幕。
“哈哈哈哈哈,是太紧张了吗?”主持人适时出声,解救了魏扶铮被久握不松的手。
魏扶铮唇边的梨涡加深。
主持人继续活络气氛,其中调侃的话语却听得小辈满头大汗,脸色羞红,手足无措。
那位年轻的小辈站在魏扶铮旁边,身高与他齐平,可身上的生涩与局促,还是被魏扶铮的气场压过一头。尽管如此,二人夺目的颜值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可惜那位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聚灯下,还在散发出细碎的微光。
简单合影后,小辈开始发表获奖致辞,同时魏扶铮也退到后台。
“能获得这个荣誉,我要谢谢剧组每一位照顾我的前辈,还要谢谢……”小辈的话语断断续续,若即若离地传到魏扶铮耳里。
魏扶铮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这位小辈的提名作品,付尘霜也参演过。
那是一位大导演沉淀多年的巨作,不出意外,稍后还会有该作品的其他奖项颁布,只是付尘霜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分享这份荣誉了。
明序快步上前,将之前没说完的话一一说清,并将手机递给魏扶铮。
“应辛的那些视频,不是我发给他的。”说罢,明序深吸一口气。
魏扶铮接过手机,大致了解到内容后,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随后将手机扔回明序手中,“准备一下稍后的采访。”
明序沉声应下,联系上了相容等同事,随后在一众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跟同魏扶铮来到采访厅。
这是魏扶铮的专访。幕后工作人员为了配合他的行程,早已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开始专访。
一名男主持已经站在一侧,等待魏扶铮在另一侧落座后才坐下。而其他工作人员在不远处操作各自的录制设备,镜头精准对准魏扶铮。
相容正在监视器前旁翻阅文件资料,明序则盯着里面的男人沉默不语。
“特别荣幸能与魏老师面对面交谈。”男主持坐正,“我们提前征集了一些网友关注度较高的话题,整个专访大约需要三十分钟,辛苦魏老师了。”
“请问魏老师,您怎么看待网上所说的,您即将与付先生离婚的话题呢?”主持开门见山,紧紧注视魏扶铮。
魏扶铮微微点头,自若道:“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尘霜的状态,我也十分忧心。关于‘离婚’这件事,我们会再考虑一下的。”
男主持沉默了一下,显然是有些失望这个回答。
他看了一眼文件,又问:“许多人都十分期待您能回归单身,您想对他们说什么呢?”
魏扶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认真道:“好好学习,好好工作。”
“……啊哈哈哈哈哈,看来魏老师十分通透,也很了解爱慕您的网友,里面不仅有学生,还有像我一样的打工人呢。”
魏扶铮沉默,梨涡浅淡。
“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呢?网友们都特别好奇。”
“嗯……听话?”
不知什么时候凑近监视器的明序忽然抿了抿唇。
“喔~就这一个条件吗?”男主持打趣道,“那这样看来我是不是也有机会呢哈哈哈哈哈只是开个玩笑,希望屏幕后的付老师不要生气。”
“好的……”主持清了清嗓子,“下一个问题,很多人都听说了,您身边有一位长得十分像您初恋明赋先生的人,我们今晚也看到您将他带到了身边,方便让他出镜,和大家打个招呼吗?”
明序猛然抬头,口罩上的眼睛直勾勾看向魏扶铮。
魏扶铮目光穿过镜头,迎上明序滞愣的眼神:“来。”
听起来像招狗,但也确实如此。低头的明序在其他员工好奇的目光下,摘下口罩走进监视器。
男主持神情惊喜,对站在魏扶铮侧后方的明序简单询问,获知他是明赋的弟弟,并直言他与明赋长得十分相像。
听到这话后的明序,背在身后的手蜷了蜷,原本吝啬的眼神终于放在主持人身上。
主持人问魏扶铮:“您选择让他在您身边,是出于对初恋仍留有真情的吗?”
魏扶铮指尖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语气平淡而模糊:“或许吧。”
“那付先生得知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呢?”
“我只听我的决定。”
主持人又问:“大家都十分好奇,您和付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呢?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魏扶铮的缄默与浅笑回答了问题。
“如果您有机会回到过去,您还会选择付先生吗?”
明序听着,握紧手心的冷汗,呼吸渐轻,目光也从魏扶铮身上缓缓移到摄像机。
……
这场专访全程直播,网络上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操……所以他到底和那个付尘霜离婚吗?他一听到付尘霜三个字脸色就有点难看,看起来也没什么感情啊。”
“这个有什么好纠结的,又看不上我们。”
“去去去,那又怎么样。”男人推搡他,“我那班公交车来了,先走了。”
好友挥挥手,等吃到那班公交在夜色的尾气,他才艰难地蹲在站台边。
直播已经结束了,男人没再看手机,只是拇指一直摁在那位气质卓然的男人的脸。
今晚没下雪,惨白的路灯只聚拢无依的浊尘。
付尘霜站在窗边,让人把院里的灯关了。
他手上拿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专访结束前的最后一幕。
付尘霜靠在墙上借力,另手将窗打开。
刺骨的冷气顿时针扎似的扑面而来,付尘霜面色不变,还将半个身子往外倾了些。
他呼出一口白雾,颤手举着手机,不紧不慢地向魏扶铮打去电话。
身上单薄的衣料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长期身处暖气之中的身子顿时冷麻一片。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付尘霜盯着院子依旧无动于衷的佣人,想开口对电话里的人说话,可惜长期自闭作哑,嘴巴蠕动良久,干哑的嗓音打火半天才艰难挤出话:“……魏扶铮。”
冷清的楼道内,魏扶铮将手机举到耳边,刚想应声,却突然被不远处一道向他猛冲而来的熟悉身影堵上嘴。
是宋清和。他一把扯下口罩,抓过魏扶铮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随后沉声唤了声:“哥——”
不等魏扶铮反应,宋清和一手环抱他的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骤然低头封唇。
魏扶铮嗅到宋清和周遭燥郁的气息,随即微微启唇,淡淡对宋清和勾了勾舌。
宋清和心中的野火被点燃,顿时加深了动作,舌尖疯狂地撬开他的齿关,恨不得搜刮走魏扶铮唇齿间所有的温度,仿佛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拥。
二人相拥温存了良久,姿态暧昧,甚至发出了啧啧水声,在寂静的通道分外清晰。
而被魏扶铮拿远的手机没有发出声音,仿若被完全遗忘在外。
最终勒住宋清和呼吸的是时间。他慢慢松开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灼灼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眼底却透着难掩的凄切,像是要把魏扶铮的模样一寸一寸印刻在骨髓。
一直未曾没陷入短暂**的魏扶铮,幽黑的眼瞳看不出情绪。
宋清和一哽,又埋进他的颈窝,含着口中汲取的温度,深吸一口气,嘶哑着声音道:“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他的身影很快离开了魏扶铮的视线。不知道他要去哪,可能回家,也可能赶飞机离开吧。
魏扶铮没兴趣深想。一直没挂电话的丈夫在听筒里说道:
“魏扶铮,你回来。”声调碎得七零八落。
“……怎么?”
“我有点冷。”
“让佣人给你调温度。”魏扶铮一边说话,一边大步走向楼道尽头的消防门,在进另一个通道的同时,迅速操作着手机向员工发布信息。
“……你一定要这样对我。”
“你想怎样?”魏扶铮大步流星走向大门,工作人员为他打开门。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魏扶铮冷嗤一声,对他无话可说。
胸膛像是被穿出了一个大窟窿,冷风呼啸着灌入,发出嗬嗬的破风声,疼得无法呼吸。
“明赋不是我害死的。”
“嗯。”
付尘霜突然把手伸到窗外,挥动着僵冷的空气,“我今天没吃饭。”
“我让佣人给你做。”
“你不会做饭,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就喜欢给你做,好吃吗?”
“好吃。”
“你爱我吗?”
魏扶铮似乎长舒一口气,短暂的沉默在夫妻二人之间流淌。
良久,又听他声音低沉而缱绻:
“我爱你。”
……
全身快冻僵了也没见佣人关院子的路灯。
魏扶铮一手想打开门边的灯,对靠着窗的丈夫说:“我让佣人都走了。”
不知道灯是不是坏了,魏扶铮按了几下开关,房间依旧一片漆黑。
他将臂弯里没来得及放下的大衣扔到丈夫的床上,“为什么站在窗边?对身体不好。”
“你觉得为什么呢?”
陷入黑暗的房间,夫妻都看不清彼此,只能听到对方的清浅的呼吸,还有窗外的呼啸。
“我说明赋不是我害的。”
“我知道。”魏扶铮身姿挺立,平静道。
“你真知道吗?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呢?你是在安慰我吗?”他怔怔地望着他,神情茫然。
魏扶铮抿唇不语,盯着暗处的人。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又想起了当年的明赋。
“为什么要说这些。重要吗?”魏扶铮问他。
“……我当初问你,如果我去死,你会不会一直记得我。”
“说不定。”魏扶铮稍顿,疑惑道,“你想死?”
“……”
付尘霜面无波澜,静静地看着魏扶铮。
“宋清和有伺候好你么?”
“……”
付尘霜忽然把自己撑坐在窗台上。
魏扶铮叹息,落在付尘霜耳里清晰可辨。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有阻止你。”
魏扶铮身侧靠在墙边,垂眼低声说:“附近没有人,这里没有摄像头,下面也没有……”
“好。”付尘霜艰涩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你过来。”
魏扶铮走近。
付尘霜抬头,借着下面的灯光看清了那张冷艳矜贵的脸。
“很好看。”付尘霜端详着,“吻我。最后一次。”
魏扶铮幽邃的眸光落在他身上,身子无动于衷。
付尘霜错开眼,惨笑一声,“魏扶铮,我恨死你了。”
……
丈夫发挥了他最后一次的果断。在魏扶铮怪异的注视下,付尘霜毫不犹豫地坠楼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深夜的寂静。朝下的头颅,如同爆裂的西瓜,砰的一声炸开,鲜血与脑浆溅落一地。
魏扶铮眼瞳锁住滚落在他鞋边的眼球,随后镇定自若地越过,步伐闲适地走近了无生息的尸体。
天边的寒风吹动付尘霜单薄的衣摆,猎猎作响。魏扶铮的墨发依旧纹丝不乱。
魏扶铮忽而一手捂住下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黑蛇冲出男人的脖颈,高高悬在空中,尖锐猩红的蛇瞳俯视一切。
奇诡而猖狂的笑声不加掩饰。
魏扶铮一手护着火,点了根烟,烟草呛鼻的气味,渐渐掩盖了血腥味。
只见黑蛇倏然俯冲,蛇头钻入尸体的皮肤之下,剩余残留在主人的蛇躯,剩余的蛇躯,将尸体与魏扶铮的身体紧紧链接。
魏扶铮顿感刺青散着一阵暖意。
不过片刻,黑色餍足地收回蛇身,缱绻地缠绕住魏扶铮的脖颈,蛇头轻轻贴住魏扶铮的脸颊。
狡黠的面孔因谄媚而滑稽,他的蛇瞳锁向魏扶铮竭力抿平的唇角,阴诡笑道:
“真是恭喜魏总,贺喜魏总啊。”
合作方笑说着。碰杯的脆响在二人之间荡漾。
宴会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悠扬的古典乐与甜点酒香弥散在共舞的男女之间。
“魏总,对于您丈夫的去世,我们扼腕不已!但还是要庆祝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圆满成功!”男人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谄媚,完全没有提及逝者的悲伤。
“魏总要是对舞蹈有兴趣,可以与您的男伴,为我们示范示范?”
魏扶铮只是微笑。
站在他身旁的明序说:“抱歉,我是魏总的助理,并非您所说的男伴。”
男人面不改色,笑着打圆场道:“这样啊。我以为你是那个谁呢。”
魏扶铮呷口酒,压下其中的辣意,“他最近在疗养,不便露面。”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随即又笑道,“说起来,那个宋家的儿子,也真是胆大包天,犯下那么大的事,不知道现在逃到哪里去了。”男人憨笑一声,再次举起酒杯,“那就祝魏总,事业蒸蒸日上,也希望您那位‘朋友’,早日康复!”
魏扶铮颔首。
眼见讨好的机会近在眼前,男人连忙道:“嘶……魏总,不介意的话,让我家这儿子,和您认识认识?他一直很崇拜您。”
魏扶铮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壁,眼中含着细碎的笑意,“好。”
明序眼皮一跳,他目光掠过暗处一直向魏扶铮投来炙热目光的男生——他脸颊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羞涩痴迷。
明序紧绷的五官顿时扭曲抽搐,丑陋不堪。
只见青春生涩的脸充斥着羞红之色,他快步走到魏扶铮面前,扭捏地鞠躬,声音颤抖道:
“魏总,我叫——”
2026.3.29——世界一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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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