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谢云辞立在案前三步,屏息。萧绝执笔批文,未即抬头。阳光从窗棂斜入,在他肩头切出明暗。
“过来。”
谢云辞依言上前。
“识字?”
“略识得几个。”
萧绝从案头抽出一本《女诫》,推至桌沿。
“读。”
谢云辞接过,翻开,轻声诵读:“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一段读完,萧绝未叫停。
书房内只有诵读声与更漏滴答。
“贞静清闲,行己有耻,”萧绝忽道,“何解?”
谢云辞顿住,按寻常理解答道:“女子当贞洁娴静,安守本分,言行知耻守礼,不越雷池……”
“知耻。”
萧绝打断他。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近。
影子覆上来。
他停在谢云辞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幽暗。
“夜夜同榻,却以虚饰之容、欺瞒之言相对——”
顿了顿。
“这算不算,‘贞静’?”
谢云辞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他猛地抬眼,眼底是被迫出的水光,却压着一星不肯灭的火。
“王爷究竟想听什么?”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是《女诫》的释义,还是——”
他顿住。
“想听妾身说,为何不得不如此。”
书房内骤然一静。
萧绝望着他,眼底似乎波动了一瞬。
良久。
他松开一直覆在谢云辞手背上的手。
转身,走回书案后。
“写几个字。”
他从笔山上取过一支狼毫,随手一抛。
笔落在谢云辞脚边。
“就写,‘安分守己’。”
谢云辞蹲下身,拾起笔。
走到案侧铺着宣纸的位置,挽袖,蘸墨,悬腕。
落笔。
四个字,簪花小楷,端正清秀。
只有那“守”字的最后一勾,力道不自觉地重了。
墨痕洇开。
像一滴终于坠落的泪。
萧绝的目光落在那处洇痕上,停了一瞬。
“字尚可。”他开口,“只是这‘守’字,心不稳,笔便浮。”
他身体微微前倾。
“既入了王府,便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的‘己’是什么,该‘守’的又是什么——”
“刻在骨头里。”
“明白了?”
谢云辞屈膝行礼,声音温驯:“妾身明白。”
萧绝收回目光:“退下吧。”
谢云辞蹲身,捡起地上那本《女诫》,连同那张写了字的宣纸。
小心卷起,握在手中。
转身。
——“站住。”
萧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云辞停住,没有回头。
寂静中,他听见萧绝推开案侧的屉匣,取出什么,放在桌沿。
“这个,”萧绝语气平淡,“三年前落下的。”
谢云辞转过身。
案角静静躺着一枚青铜小印。
云纹螭纽。
他拿起,翻过来。
底部篆刻二字。
无名。
三年前的化名。三年前的私印。
他以为早丢了。
攥紧。棱角硌入掌心。
“西院那人,”萧绝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在公文上,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也善琴。”
顿了顿。
“她叫云裳。”
再无下文。
谢云辞把小印收入袖中。
他行了一礼,退出书房。
房门合拢。
春阳落在廊下,是暖的。
他站了很久。
袖中那枚小印,凉得像冰。
“守”字那一笔,他没能稳住。
墨洇开的时候,谢云辞在想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怕,也许是恨,也许只是太累了。
而萧绝还他那枚印,说云裳也善琴——两句话,隔着三年。他没解释为什么留到现在才还,也没解释为什么要提那个人。
有些话不说透,大概是因为说了就没意思了。
感谢阅读,下周入宫,场面会很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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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