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午后,西厢院寂然无声。
碧荷正小憩,忽被一股甜腻香气惊醒。她猛地坐起,腹中胎儿不安地踢动。
“孙嬷嬷!”她扬声唤道。
孙药官疾步而入,见她面如金纸,忙上前把脉。指腹方触腕间,神色骤变:
“侧妃,您方才接触过何物?”
碧荷指向窗外。院中老桂树下,一新来的洒扫丫鬟正低头扫叶,脚边搁着个半开的瓷罐。
“麝香凝膏!”孙药官厉声喝道,“拿下!”
那丫鬟拧身便跑,身法灵巧,却被陈溟一脚踹翻,按倒在地。
碧荷瘫坐椅中,冷汗浸透重衣。麝香凝膏乃禁药,寻常人根本拿不到,更遑论用在有孕的侧妃院中。
“去请王妃。”她嘶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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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院里,谢云辞闻报西厢院出事,抓了件外袍便往外奔,肩上旧伤撕裂,血染素白中衣。
西厢院一片肃杀。丫鬟被按在地上,眼中满是怨毒。
“审出来了?”谢云辞声音冷得骇人。
陈溟摇头:“咬死说是自己起意。”
谢云辞蹲下身,扯开丫鬟衣领——左肩处,一道陈年箭疤赫然在目。那是北境军狼牙箭所伤。
“你是行伍出身。”谢云辞盯着她。
丫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奴家原是边关教坊中人,五年前被北狄掳去为奴三年。两年前被换回,刘贲收留了奴家,让奴家潜伏王府。”
陈溟脸色微变:“她是刘贲的人?”
谢云辞起身:“查她所有行踪,接触过谁,银钱往来,一件不许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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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书房。
萧绝看着呈上的口供,指节泛白。
“兵部武选司郎中,刘贲。”他念出这个名字,“正四品。去岁因克扣军饷被本王参了一本,降职留用。”
谢云辞站在案前:“他为何要对碧荷下手?”
“因碧荷有孕。”萧绝抬眼,“本王若有子嗣,北境根基便更稳固。刘贲背后是太子母舅,吏部尚书赵崇。”
朝堂之争,阴毒至此。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谢云辞问。
萧绝起身,自墙上取下佩剑。
“按《大燕律》,三品以下官员犯谋害皇亲、勾结外敌、祸乱朝纲三罪之一,亲王可先斩后奏。”他拔剑出鞘,“他三条都犯了。陈溟,点兵。”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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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刘府。
三百玄甲卫如潮涌入,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刘贲被从被窝中拖出,破口大骂。一叠口供劈面砸来,他越看越绝望,瘫坐在地。
“按律,本王可斩。”萧绝走到他面前,“但谋害皇嗣,斩首太轻。”
他退后一步:“刘贲,凌迟。其余刘氏嫡系男丁十八岁以上,同罪同刑。”
陈溟倒抽一口冷气:“王爷,共三十七人,皆用此刑?”
“三十七人。”萧绝声音无半分波澜,“让京城所有人都看看,谋害本王子嗣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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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场设在刘府门前。
三十七根木桩依次排开,火把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刘贲被第一个绑上木桩。刀手一刀刀削下薄肉,刘贲的惨叫声撕破夜空,骂声渐成求饶,求饶变成哀嚎,最后只剩气音。
接下来的三十余人依次被绑上木桩。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撕心裂肺的嗡鸣。
最大的七十岁,最小的刚满十八。皮肉一片片落下,血流成河,染红整条街巷。
这一夜,惨叫声从未断绝。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最后一人才咽了气。三十七具尸身无一是完整的,露出森森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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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十六至十八岁男子,共十二人。
萧绝目光扫过他们:“阉割入宫,终身服役。”
那十二个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一个扑倒在地疯狂叩首:“我愿充军!愿去边关送死!”
萧绝垂眼:“带走。送内侍省。”
哭喊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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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女眷。
萧绝缓缓开口:“刘氏女眷,十三岁以上,分三途处置。”
“第一途,暗香阁。凡容貌上佳者,入此门。训练三年,派往各处为谍。以美色为刃,刺探情报。终身不得脱籍,不得嫁人,不得生育。若叛逃,凌迟。”
“第二途,边关教坊。发配当地,充为官妓,直至染病而死。”
“第三途,幼女——另作处置。”
哭声震天。年轻女子瘫软在地,有的当场晕厥。
玄甲卫开始分流。容貌出众者二十三人被押出,余者三十七人押往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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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下来,是那批幼女。
共十九人,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被押在院角。有的还在哭,有的已哭不出声。
萧绝的目光落在最小的那个身上。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瘦瘦小小,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她满脸泪痕,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萧绝走过去,蹲下身。
女童往后缩了缩,又停住:“叔叔……你是好人吗?”
“你叫什么?”
“阿蘅。”
“刘蘅?”
女童点点头。
萧绝沉默良久,抬头看向陈溟。
“陈溟,你今年三十有二,膝下犹虚。这孩子,给你做养女。”
陈溟浑身一震。
“王爷……这……”
“她太小,熬不过忘川。”萧绝起身,“况且,本王今日杀的人够多了。”
陈溟单膝跪地:“属下谢王爷恩典。”
他起身走到刘蘅面前,蹲下。
刘蘅怯生生地看着他:“你也是好人吗?”
陈溟伸手替她擦去泪痕:“我会对你好。”
刘蘅没有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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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十八名女童被押上囚车,送往暗香阁别院。
那里,等待她们的是漆黑的忘川汤。一碗下去,她们会忘记一切。然后,是七年苦训。
待她们长成,便被送往各国——以美色为刃,以身体为饵,至死方休。
她们没有过去,没有姓名,只有编号。潜女零零一号至零一八号。
而那个本该是零一九号的女童,此刻被陈溟抱在怀里,离开了这片尸山血海。
她叫刘蘅。但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刘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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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深处。
二十三个男童被押在石室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仅五岁。
药官熬好忘川,开始灌药。
一碗碗漆黑的药汤灌下,一声声哀嚎响起。二十三人,活下十八人。五个年纪太小,没能熬过。
活下的十八人,从此无过去,无姓名,无来处。只有编号:潜字零零一号至零一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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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投药的丫鬟被押上来。
萧绝看了她一眼:“教坊出身,被刘贲收用,甘为细作,谋害侧妃。按律当斩。但——”
丫鬟猛地抬头。
“凌迟。剐满一千刀,少一刀都不许死。”
丫鬟的惨叫声被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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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萧绝回到王府。
书房灯火通明。谢云辞坐于椅中,脸色比纸还白。
“都处置完了?”他起身,声音干涩。
萧绝解下染血大氅:“刘贲一脉,自此断绝。”
他洗手,清水变赤。
“刘贲等三十七名成年男丁,尽数凌迟。十六至十八岁男子十二人,阉割入宫。丫鬟一名,同刑凌迟。男童二十三人,死五人,余十八人灌忘川入潜渊营。女童十九人——十八人灌忘川入暗香阁。余一人,”他顿了顿,“给了陈溟做养女。”
谢云辞怔住:“养女?”
“那孩子太小,熬不过忘川。”萧绝转身看他,“况且,今日杀的人够多了。”
谢云辞喉头发紧,却不知从何说起。
萧绝已转了话头:“碧荷如何?”
“胎象暂稳,需静养。”谢云辞顿了顿,“王爷如此雷霆手段,朝中恐有非议。”
“非议?”萧绝冷笑,“证据确凿,谁敢非议?”
他抽出一封密信:“土地庙之约,提前了。明夜子时。”
谢云辞心一紧。
“将计就计。”萧绝走到舆图前,“你带真图去,本王在此处埋了三万斤火药。耶律宏主力若入此谷,便教他有来无回。”
“那我父母……”
“本王的人会潜入北狄大营。”萧绝递过一枚骨哨,“闻哨响,即刻脱身。”
谢云辞接过骨哨,冰凉入骨。
窗外天光大亮,可昨夜的血腥气,仿佛犹在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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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阁别院。
十八个女童被关在一间大屋。药官熬好忘川,一碗碗灌下。哀嚎声渐止,眼神一个个涣散。
她们会忘记一切。从今往后,只有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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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偏院。
陈溟抱着刘蘅走进小屋。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你叫什么?”刘蘅问。
“陈溟。”
“陈溟。”她念了两遍,“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刘蘅笑了:“那我叫你爹爹,好不好?”
陈溟喉咙像被堵住。良久:“……好。”
刘蘅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陈溟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旭日东升。
新的一日开始。
三十七人凌迟。十二个少年阉割入宫。二十三个男童灌下忘川,活下十八人。十八个女童,尽数洗去记忆。
只有一个五岁的孩子,被留了下来。
他说“她太小,熬不过忘川”。他说“今日杀的人够多了”。
铁血之下,终有一丝柔软。
陈溟抱着她离开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从今往后,他有了一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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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