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营回府那日,谢云辞便知此事不会善了。
萧绝在围场主帐中归还玉簪时说的那些话——“安分守己”“前事不究”“北狄暗桩已诛”——字字句句,像钉子一样楔在他心里。那支重新插回发间的梨花簪,从此不再是饰物,是悬在头顶的眼睛。
他以为回府后会有风暴。
但没有。
第一日,平静。萧绝忙于军务,未踏足栖梧院。
第二日,平静。严嬷嬷照常来教规矩,只字不提围场之事。
第三日,早膳刚撤,严嬷嬷来了。
这一次,她身后跟着的人,比往常多。
“王妃。”她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账册,“王爷有令。”
谢云辞放下茶盏,站起身。
“即日起,王妃移居偏院。身边只留碧荷一人伺候,其余人等撤回。”
两名管事嬷嬷上前,开始收拾屋中器物。动作很快,很静,像早就演练过。
“王妃服制,”严嬷嬷看了一眼旁边托盘上的衣物,“暂且收回。何时恢复,听王爷示下。”
托盘上放着灰色的粗布衣裳——府中最低等的洒扫婢女穿的那种。
谢云辞看着那身衣服。
成婚那日,他穿着阿姊的嫁衣,满身锦绣,珠翠压顶。那时他想,这是枷锁。
如今才知道,真正的枷锁,不是穿什么。
是让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
他抬手,自己解下外裳。
换上了那身粗衣。
领口是硬的,磨着脖颈。袖口是糙的,蹭着手腕。布料不贴身,风一灌就透。
“另外。”严嬷嬷顿了顿,“王爷说,王妃近日太过劳神,该静一静心。”
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门。
门外,书房的方向。
“今日起,王妃每日辰时去书房廊下,跪抄《女诫》两个时辰。抄完十遍为止。”
谢云辞抬起眼。
“廊下?”
“廊下。”严嬷嬷没有看他,“王爷说,抄书是静心,不必避人。府中上下,该看的,都看看。”
谢云辞垂下眼。
发间那支梨花簪,忽然变得很沉。
“现在就去?”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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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辞走进书房所在的院子时,日头刚刚升起。
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把书房的廊檐拉出长长的影子。廊下已经摆好了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摊开的《女诫》。
矮几旁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蒲团。没有垫子。
只有光秃秃的、被夜风吹得冰凉的青砖。
廊下已经有人在走动。洒扫的仆役,送茶水的丫鬟,捧着文书的书吏。他们看见谢云辞——看见他身上那身灰扑扑的粗衣——脚步顿一顿,目光飞快掠过,又飞快移开。
没有人敢停。
但谢云辞知道,他们会说。
整个王府都会知道。
镇北王妃,穿着婢女的衣裳,要去廊下跪着了。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
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地砖的瞬间,冷意像针一样扎进来。暮春时节,地砖被夜风吹了一整夜,凉得很彻底。阳光还没照到廊下,那一片阴凉里,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他伸手,拿起笔。
翻开《女诫》第一页。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
他开始抄。
笔落下去,手很稳。
身后有脚步声来来去去。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背后掠过,从侧边扫过,从廊柱后偷偷看过来。
他继续抄。
膝盖越来越凉。凉变成麻。麻变成疼。
那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闷的,从膝盖骨里往外渗,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慢慢磨。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右膝移到左膝。但那点区别微乎其微——地砖是硬的,凉的,不管怎么跪,都是一样的。
日头慢慢升起来。阳光一寸一寸往廊下移动。他看着那道光的边界,盼它快些移过来。
可光移得很慢。
慢得像时间停住了。
他抄完第一遍时,光还没照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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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遍抄到一半,萧绝来了。
谢云辞没有抬头。
他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上。然后是书吏们请安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进了书房。
门没有关。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书房里射出来,落在他背上。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
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件摆在那里的东西。
谢云辞没有抬头。
继续抄。一个字,一个字。
“贞静清闲,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那目光在他背上停了很久。
久到他抄完了一整页。
久到他手腕开始发酸。
然后脚步声从书房里响起,越来越近,走到门口,停住。
萧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
“第几遍了?”
谢云辞没有抬头。
“回王爷,第二遍。”
沉默。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发顶——落在那支梨花簪上。
那簪子,此刻正稳稳插在他发间。
是他亲手插回去的。
是他说“安分守己,前事不究”之后,他亲手插回去的。
“继续。”
脚步声离开。
门没有关。
谢云辞继续抄。
膝盖已经疼得有些木了。他低头看着宣纸上的字,一笔一划,力求工整。可握笔的手,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不是用力。
是冷的。
廊下的阴凉里,阳光始终没有照进来。
而发间那支簪子,一直稳稳地插着。
像一只眼睛。
像一道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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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遍抄完时,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谢云辞的膝盖已经完全木了。他试着动了一下,那疼才猛地涌上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有脚步声走近。
是碧荷。她端着一盏茶,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妃……喝口茶吧……”
谢云辞接过茶盏。
手在抖。
茶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
碧荷还站在那里,不肯走。
“王妃……”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奴婢……奴婢在这儿陪您……”
谢云辞没有看她。
“下去。”
“王妃……”
“下去。”
碧荷的眼泪掉下来,她飞快地抹了一把,退下了。
谢云辞继续抄。
第四遍。
第五遍。
日头开始偏西。廊下的阴凉渐渐扩大,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膝盖已经不是疼了,是烧。像有火在骨头里烧,烧得他想蜷起来,可他知道不能动。
第六遍抄完时,严嬷嬷来了。
“王妃,时辰到了。今日先到这里。”
谢云辞没有动。
他跪得太久,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刚吃上力,那疼就猛地炸开——不是膝盖疼,是整个下半身都在疼,腿在抖,腰在抖,人几乎要栽倒。
他撑住矮几,稳住身形。
严嬷嬷没有伸手扶。
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谢云辞慢慢直起身。
膝盖弯不了,只能直挺挺地站着。他站在那里,等着那阵眩晕过去。
“王妃明日辰时再来。”严嬷嬷道,“还有四遍。”
谢云辞没有说话。
他迈出一步。
疼。
再迈一步。
还是疼。
他一步一步走回偏院。
身后,书房的廊下,那张矮几还摆在那里。上面是他抄好的六遍《女诫》,墨迹已干。
风一吹,纸角轻轻翘起来。
还有那支簪子。
稳稳插在发间,一路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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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里,碧荷已经备好了热水。
谢云辞坐在榻边,褪下膝裤。
两个膝盖都肿了。
青紫的,乌黑的,肿得发亮。轻轻一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碧荷跪在他面前,手抖得厉害,不敢碰。
“王妃……奴婢去讨些药……”
“不必。”
谢云辞拿过帕子,浸了热水,自己敷上去。
烫。
疼。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碧荷跪在那里,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谢云辞没有看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青紫的,肿着的,明天还要跪的。
然后他抬手,摸到发间那支簪子。
拔下来。
放在掌心。
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了很久。
想起围场主帐里萧绝说的那些话。
想起今日廊下,那道从书房里射出来的目光。
想起他说“继续”时,那语气里的东西。
他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
动作很慢。
很稳。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西院的方向,似乎有琴声响起。
很轻。很低。像叹息。
谢云辞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听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继续敷药。
膝盖上的疼,和发间簪子的凉,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更重。
夜深了。
碧荷退下了。
谢云辞躺在榻上,膝盖疼得睡不着。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
想起白天那些目光。
想起萧绝那句“继续”。
想起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想起玉簪。
想起“北狄暗桩”。
想起那枚还在妆匣最底层的铜印——“无名”。
他没有动过那枚印。
他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用那个名字。
窗外,夜风呜咽。
他闭上眼。
明日辰时。
还有四遍。
有些事,不说透。
他跪在那里。
阳光一寸一寸移过来,始终没有照到他身上。
萧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说“继续”。
膝盖肿了,明天还要跪。
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枚印?
在想西院那声琴音?
还是在想——自己还能撑多久?
有些事,不说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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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墨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