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体育总局。
“本次欧锦赛顺利结束,各位运动员们、教练们,大家都辛苦了……”国家游泳运动管理中心主任蔡勇杰在台上洋洋洒洒地发言,后排还坐了不少应邀而立的记者,记录他工作时的兢兢业业。
江浩淼和单手撑着头,拿着笔在本子上画火柴人打发时间,旁边的陈濑昂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早就见了周公。
“胜不骄、败不馁,我们要从此次比赛总结经验,看到我们在技术以及战术层面需要沉淀的地方!尤其是队里的老将!要以身作则,始终牢记集体荣誉大于一切,不可个人贪功冒进。”
话里话外都在点江浩淼,台下立刻出现嗡嗡的议论声。
“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浩哥吗?”
“浩哥都拿了银牌,这么说不合适吧?”
“没听说吗?队里要提拔下面的小将,浩哥估计也……”
江浩淼置若罔闻,拿着枚硬币随手在桌上转。
这场总结会,明里暗里都在批评欧锦赛的带队和参赛人员,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知道总局的态度会不会影响自己在队里的位置,担心下一次比赛的名单是否会调整。
——
“怎么会慢成这样?这个成绩达得到A标吗?还有25米,冲起来!频率!频率!加速!!!”泳池旁,严高戴着副平光眼镜,手里掐着秒表,正对着池中几名小队员大声呵斥。
刚刚结束体能训练的江浩淼走进来,就看到眼前这幅场景。
岸边,陈濑昂正在热身,见他来了,忙用眼神往严高身上点,无声地冲他怒怒嘴:“什么情况?”
江浩淼眉头微蹙,心想也许是一队二队要打交流赛,过来提前准备的吧。他把双肩包卸下,双手一勾,麻利地脱掉T恤,刚做过重训的肌肉还在充血。
“你们先准备,一会下水全速游个100米,我看一下。”严高看到了两人,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道。
什么情况?一队什么时候也沦落到由二队的教练指导了?
陈濑昂站在原地盯着严高,一头雾水。旁边的江浩淼已经跃入池中开始热身。
“你们先别上来,我再给你们讲一遍动作!”
几个年纪稍小的队员趴在池边,眼睛却在陈濑昂和江浩淼两位师兄身上扫来扫去,透着浓浓的兴奋感。
严高侧过身示范,手臂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看清楚!入水要伸出去,抱水,要抱住水,推水推到底,大拇指擦着腿裤缝走,接着再来一组!”
说完他直接转头来到陈濑昂面前,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几点了?你们平时就是用这种态度参加训练?”严高摆出了教练的气势。
“严指导,我们按照申教练的要求先进行陆地训练,再过来,有什么问题吗?”陈濑昂有些不爽。
“江浩淼,你也上来!”严高转身对着泳道里一吼,嗓音洪亮,把其他几个小队员都吓得一激灵。
严高拿起手里的平板电脑,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将水下高清摄像头的画面调出来:“江浩淼,你经验足、水感好,但受伤病影响大,你看,你的水下动作明显变形。在这样的情况下,光把体能拉上去有什么用?”
“你得技改。”
江浩淼浑身湿漉漉的,站在严高旁边听得认真:“改哪里?严教练。”
态度和陈濑昂截然不同。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先从调整训练计划开始。体能以腿部训练为主,减少肩关节的负荷。还有,你原本抓水角度太大,虽然推力强,但代偿大……”
两个人站在一起,宛若真正的师徒。
“你们俩先一起游一组吧,我先了解一下情况。”严高讲完,转过身看向陈濑昂。
江浩淼站上出发台准备,陈濑昂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好意思,你不是我教练。”
随即拎着训练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训练馆。
严高看他一眼,又转回江浩淼:“你先开始。”
江浩淼点点头,应声跳入水中。
——
“凭什么?我就问凭什么?”申荣辉办公室,陈濑昂按捺不住,首先跳了起来。
江浩淼抬头看向申荣辉,见几位师弟都不约而同看向自己,他再次垂眸,细密的睫毛隐去眼里的波澜,再抬头时,又是漠然。似乎打定主意冷眼旁观。
“什么凭什么?人家严教练业务水平出色,在二队口碑也不错,怎么就不能带你们了?你们一个个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也就算了,现在连教练都要挑三拣四?”
“那是总局定下来的事情。再说我都没意见,你们还来劲了!”申荣辉端坐在中间,往陈濑昂脑袋上一拍,还是平时那副整治队员的样子,仿佛早就知道队里要进行调整。
“怪不得这次总局让那个严嵩随队,原来暗地里早就打了这个主意!”陈濑昂捂着头继续道。
“陈濑昂!注意你的言辞!不要以为你在背后给我起外号我不知道,我是不稀得跟你计较!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对教练要尊重!你要是再在背后搞东搞西,我第一个出来收拾你!”申荣辉瞪他一眼,陈濑昂还想抱不平,在他眼神的威压下,只得咽回去。
——
严高,三十二岁从国家游泳队退役,还正巧就遇上了直接留队的机会。
这里有个bug ,也正是因为这个bug,严高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并不算太佳。
他27岁左右,就从主力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之后几年,成绩迅速下滑。但却始终留在国家队。后期连国际比赛都鲜少参加,顶多在接力里露一下脸,以保持国际排名。但却生生熬到32岁才打退役报告。
结果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那年恰好撞上队里缺人,留任的要求放宽。往届直接留队,要求运动员时期成绩突出,至少拿过全国前三或以上,但严高留队那年,这个要求放宽到了前六。
那年获得过前四名的现役队员,因种种原因,都不可能当年退役,而第六名才十九岁,正值打拼的好时候。
所以第五名的严高捡了漏,顺利进入国家队。
先是青训队助教,仅仅三年,就晋升为教练。又因为挖掘出了优秀人才,两年后就调入国家二队,担任主教练一职。升职的速度堪比坐火箭。
四十岁这年,也就是现在,调入一队核心组任教。
要说这个绰号,还真不是陈濑昂替他取的。实在是严高这个人,对上和对下有着两幅全然不同的面孔,队里人尽皆知。而最早给他取这个绰号的还是娱乐新闻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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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们去找局领导理论!他怎么能来顶替您的位置呢?我们这几年成绩都不错!没理由换掉您啊!”安分了半晌,陈濑昂还是不服,说完就要起身。
“哎哎哎,我还没走呢,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申荣辉拦住他,“再说,严教练过来,我还能轻松一些,不用成天跟你们怄气。”他故作轻松地抿了口茶。
“浩哥,你说句话啊!不能让申教练就这么走了!”陈濑昂转而去拉江浩淼。
江浩淼岿然不动,被他晃了半天,才开口:“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一个普通队员,对于上面的指示,只有服从。”
他话音不重,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见江浩淼这个态度,其他师弟也不敢再说什么。
江浩淼斜睨了申荣辉一眼:“都是尽人事听天命。”
这是当年申荣辉调任陈濑昂主管教练时对他说的话,现在他一字不差地还给他。
江浩淼自顾自地起身出了房间,申荣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思绪万千。
“和你浩哥一起,听严教练的话,不能意气用事,耽误了训练,听到没有?”申荣辉拍了拍陈濑昂的肩。
纵是陈濑昂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现在也只能选择服从。
严高给他们都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监督两人完成。申荣辉名义上的职位虽然没有变动,但毕竟严高调上来,二队的主教练空缺,他就改去带那些小孩。
陈濑昂还是和江浩淼每天一起上下训,却不再叽叽喳喳地和他聊天。
他在心里厌恶江浩淼,都说顶级运动员有一颗泰山崩于眼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大心脏,这话安在江浩淼头上都配不上他。面对从小带他十几年的教练,他居然能如此隔岸观火。
和憋着一肚子气的陈濑昂不同,江浩淼对于这些变化都适应良好。
该吃吃、该睡睡,好像全然察觉不到陈濑昂对他态度的变化。陈濑昂甚至看到好几次他和严高一起在食堂吃饭,嘻嘻笑笑、亲密无间。
“严高和你是亲戚啊?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对他这么衷心?”这天,严高让江浩淼收拾好东西,在训练馆门口等他开车过来。陈濑昂目睹了两人说话的全过程,在门口拉住了江浩淼。
江浩淼淡淡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申教练真因为这事走了,你还能这么无动于衷吗?申教练带我们这么多年,为了我们的训练,每天起早贪黑,连过年都不离开北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江浩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用了点劲甩开陈濑昂的手:“什么叫申教练因为这事走了,是我让他走的吗?还有,他劳苦功高的人是你,你记着他的恩情就行。”
说罢,把包甩上肩膀就往外走。
“没有申教练,会有你江浩淼的今天吗?”陈濑昂又急又气。
江浩淼的步子顿了顿,陈濑昂以为他被自己说动,刚要乘胜追击。
“你怎么不说,没有我,他申荣辉会有今天吗?”江浩淼的语气很轻蔑,门口的车打了一下喇叭,江浩淼挥手示意了一下,就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