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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滑进水里的那一刻,江浩淼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一种异样的熟悉感袭来,许多画面涌入他的大脑——

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和戴窈兮之间都发生过什么。

只是,她为什么会催他回北京?为什么会知道那些只有他和申荣辉才知道的事?

江浩淼双手一撑,爬上了岸,手里拎着果汁瓶。

他径直走向戴窈兮,眼底的清明已然不复存在,被一片浓雾取代。

“你和小孩争什么,让人家多失望。”Aiden往水里瞟了一眼,小孩都被他远远落在池子中间,发出或羡慕或愤怒的哀嚎。

“我也有愿望想许。”虽说是在回答Aiden的问题,江浩淼却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直勾勾地盯着戴窈兮。

戴窈兮的不安感油然而生,她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微妙变化。

“中午十二点,我在酒店餐厅等你。”江浩淼并没打算在这里过多消耗时间,只留了一句话,将毛巾往背上一搭,转身进了更衣室。

说起来,这是她和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在餐厅里坐下来,还是餐巾叠成花形、桌上摆着装饰烛台的那种漂亮饭。

“你什么时候和他串通好的?”这是江浩淼的第一句话。

“你是觉得把我耍得团团转很好玩是吗?什么前任关系,你把我当傻子吧!你骗了我多少事、说了多少谎,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从一开始你就是他的说客!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要不要继续游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非得在这横插一脚、多管闲事,你有病吗?”

江浩淼的话连珠炮似的射出来,脖子气得青筋暴露。

他仰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啪地一声将杯子拍在桌面上。

“他许给我世锦赛的门票,把你劝回去,我就能站在更高的舞台上,怎么看都是笔划算买卖。”戴窈兮嬉皮笑脸地往椅背一靠。

她无所谓的态度惹得他更加不快,他桌子下握拳的手颤抖着,几次欲言又止地开口,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厉害。”

穿着成套西装的侍应生将牛排端了上来。

“谢谢。”戴窈兮冲他莞尔一笑,开始切牛排。

“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这是我的前程、我的职业生涯,是好是坏和你们没有半分钱关系!我他妈就是永远都不想回去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戴窈兮叉了块牛肉到他盘子里,“但你想好了吗?”

“就此退役,不再和游泳有半点牵扯,你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江浩淼切披萨的手顿了一下,语气很平静:“我没理由不能。”

“如果你真有你说的这么洒脱,你就不坐在这了。江浩淼,要放弃很简单,一瞬间的事罢了。你向总局打个报告,从此以后无论你是去南极还是火星,都没有人会再过问。”戴窈兮的神情骤然变得严肃,“像死尸一样泡在泳池里的人是你!反复被比赛失利的噩梦困住的人是你!在镜头前说你会永远努力下去的人也是你!”

“但人都是会变的!”江浩淼以同样的气势回应道。

戴窈兮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好啊,那放弃吧。你别回去训练了,别再参加国际比赛,运动员榜上也再没有你的排名。你能放得下吗?这样你就能睡得好吗?”

江浩淼的眼眶猩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偏过头去,硬是将眼里晶莹透亮的东西咽了下去。

戴窈兮说得没错,他放不下。连在非洲都靠吃安眠药入睡,身体的负担减轻了,心理压力却比比赛时还要强上百倍。

他不是没想过退役,连材料都准备好了,可真到要递的时候,死活都下不去手。

做了逃兵,或许真的就要被遗憾困一辈子了。

体坛也不乏激流勇退、去经商、读书或是迈入娱乐圈,喜迎人生第二春的前辈,那样的选择固然很好。可他偏偏不是那种人。

有些人生来注定就是要做愚公的。

他从商业游泳馆游到国家队,从小鱼熬成鲸鲨。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多有远见、能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得服服帖帖,而是他的心思很简单。

往前走一点、再往前走一点。

理智告诉他,他的巅峰期已经过去了,就算苦苦支撑下去,也不会有更辉煌的成绩。

但感性告诉他,他还舍不得离开。

他被夹在现实的墙壁里,动弹不得。

就算撞了南墙也没得回头。

江浩淼再次深呼吸,开口是一片沙哑:“永远有多远?是看不到的明天,还是碰不到的池壁?我要撑到什么时候?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也怕,怕岁月饶不了他,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怕从深渊坠下去,就真的万劫不复。

“就撑到明天吧。”戴窈兮轻轻说,“每天都这么想,再撑一天。在某个明天,你突然觉得放弃也没关系,就可以放弃了。”

她轻巧的话语让复杂的事突然变得简单了起来。

一想到回去,江浩淼就觉得无从下手。该以什么心态重新站在出发台上呢?该定什么目标呢?

不确定性最是磨人。

“所有风景靠近了都不壮观,但你站在那里,起码证明你很勇敢。”

飞机越过乞力马扎罗山时,戴窈兮说的这句话在他耳边重演。

透过机窗,能看见顶端被太阳照成金黄色的雪景,这就是传说中在赤道也终年不化的雪。

江浩淼呼出的热气蒙在玻璃上,形成一层白雾。

他最后没有吃那块牛排,戴窈兮也没有来机场送他。

只有Aiden奉命开着车把他送去,搬行李下车的时候,还冷不丁来了句:“我原本也有机会和你做队友的。我因为你开始学游泳,后来也是因为你,放弃的游泳。”

江浩淼只当他是看过他比赛的游泳爱好者,礼貌笑了笑,算作回应。

——

“他已经上飞机了。“戴窈兮窝在沙发里,给申荣辉发去了微信。

申荣辉办事也毫不拖泥带水,一张世锦赛邀请函的pdf文档立刻发送过来。

戴窈兮点击下载,长呼一口气,头往后靠在沙发棱上,盯着头顶的吊灯出神。

江浩淼说得对,她骗他的不止这一件事。

“你好不容易抢上了热门电影的票,却发现这是一场注定烂尾的结局。你还要不要去看?”

这个问题,她也撒谎了。

也不算完全撒谎,她只是没全部讲出来。

如果这是一场注定烂尾的电影,她会在**时就离场。这样它在她心中就永远那么美妙、神圣。

她爬起来,去枕头下翻出了一本日记本。封面已经开始掉色、内页也皱皱巴巴,一看就知道用了有些年头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画的一张表格。

上面几行是被划掉的——

在北京找到工作、转正、评优、升主治。

这是已经实现的。

底下还有几条没有划线的。

“这个勉强也算实现了吧。”戴窈兮把养小狗这一条也划掉。

“这个马上就要实现了。”她在参加世锦赛下划了一条波浪线。

“就快了。”她嘀咕一句。

只剩下最后一行了。

最后一行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烟花的卡通画。

这是她最后的愿景,也是最宏大的目标。

她要去死。

计划已久,不能打破。

她要迎来一场璀璨而盛大的落幕,就像半空中炸开的烟花。

有一瞬间的精彩就够了,她只求那一个瞬间。

——

在坦桑尼亚的一个月是如此鲜活肆意、超出想象,以至于连结束都伴着不真实感。

江浩淼行尸走肉地回到总局,开会、训练、体能、康复,日子像是坏了发条的老旧玩具,吱呀叫着,发了疯似的往前奔去。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骨头缝里那种绵长而持久的痛意会让他想起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温柔而熟练地将敷贴盖在自己肩膀上引起的刺麻感,在梦里也会出现,醒来就是一片潮湿。

他也费了好大劲,鼓起勇气给戴窈兮发过短信,声泪俱下地描述自己的伤病如何严重,最后在末尾委婉提出能不能买一些她的膏药。

但是从来没有回音。

北京有段时间掀起了复古的潮流,几个小队员喊他一起去逛商场的时候,无意间路过了老式电话亭。他东奔西走换到几个硬币投进去,心想只要她说了“喂”,我就立刻把电话挂断。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does not exist……”

冰冷的机器音打破他所有的幻想。

“这台坏了,去再换点硬币过来。”从电话亭里出来,江浩淼轻描淡写道。

商场里一共七间电话亭,江浩淼拨了十四通电话,花了二十八块,听到的都是复制黏贴的答案。

他重重将电话挂回去,眼底是明显的不悦。

他自认为他们的分手并没有那么不堪,最后的那顿饭连吵架都算不上,充其量顶多是一场激烈的讨论。

他是对她说了几句重话,但她也骗了他不是吗?

应该是扯平,她居然做得那么绝,将电话号码都给换了?

戴窈兮,你不要后悔!

江浩淼将那个空号拉黑,暗自发誓再也不会理她了。

小队员不知道他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都在队里传他是投币式电话亭爱好者。

传得久了,流言也就变了味了,更有甚者说,去老式电话亭能获得好运,站上最高领奖台。

运动员大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信念,比如今天热身先迈哪条腿、穿哪个颜色的泳裤最吉利。

一时间,也有不少人不明觉厉地去老式电话亭打卡,希望能有好成绩。

而舆论中心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难得下训早,江浩淼决定去外面逛逛。

北京已入了冬,虽没下雪,冷风也很刮人。他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不由自主地打开手机,查询坦桑尼亚的天气。

23-28度,是南半球的夏天。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忙把页面关掉、手机揣回口袋。

“我只是学习一下地理知识而已。”他自欺欺人道。

一阵风,带来熟悉的小贩烤地瓜的甜香、胡同口葱花饼的焦香,是久违了的生活。

说来也奇怪,恢复了训练,他失眠的次数反而少了,做噩梦的频率也降低了。就算梦到奥运会那天,也大多是没拿到金牌的遗憾,不再是那般可怖、仿佛要将他拖下地狱的窒息感。

“冰糖葫芦儿……”一位大爷扛着竹竿在街头巷尾叫卖。

虽然从小就对这种玩意兴趣不大,但江浩淼还是买了一串。

他没吃,只是逆着人群,将它举回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印象里,某人说过自己爱吃酸甜口的东西,餐厅必点菜之一是糖醋排骨。

想来也会喜欢这个。

他一个猛扎跳入泳池,水花溅起的瞬间,强迫自己重新回归现实。

泳池边手里屏幕亮了起来,不用看江浩淼也知道,那是申荣辉的电话。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电话?”

果然,是申荣辉打来的,江浩淼回过去时,已经隔了半个小时。

“在加练,有事?”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对于这样的态度,申荣辉显然不满意,他只说了句“来我办公室一趟”,便将电话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