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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大本营的人盛情邀请他们留下来吃晚饭,被戴窈兮婉拒了:“我是带他来旅游的,接下来还有行程要赶呢。”

“那好吧,下次见。”Tracy把他们一直送到车上。她顶着一头自然卷曲的齐耳短发,双手背在身后,即便笑起来,也是正色庄容的,嘴角只弯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克制弧度。

她是他们小镇第一个申请到穆希比利健康与相关科学大学医学系的学生——这是坦桑尼亚最好的大学。她的医术和为人同样严谨。

“算了,最好别见。”戴窈兮将手从车窗伸出去,潇洒地比了个拜拜。

真要论起来,她算是无国界医生的编外人员,没有经过那些严苛冗杂的申请审批手续。纯粹是在一次车祸现场,见义勇为,被Tracy撞见,非要把她拉进来做顾问。

那时的Tracy挡在她面前,表情不知有多严肃:“坦桑尼亚很缺像你这样专业的骨科医生,联合国派下来的处理紧急情况还行,但长期的恢复和预后还是存在问题。你必须得来。”

配上她当时的爆炸头,戴窈兮有一种自己不是在被邀请,而是在被威胁的错觉。

应是应下来了,但她本身就已经够忙的,所以不常来。只有在发生特别棘手的案子或者伤员数量格外多的情况下,Tracy才会向她求助,让她来帮忙。

所以对她们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走了。”戴窈兮打了下喇叭。

后视镜里Tracy的白大褂被风吹起,像是降落在苍茫草原上的一片云。

“我听他们叫你戴医生,你姓戴?”回程路上,江浩淼起了个话头。

戴窈兮矢口否认:啊?你听错了吧。”

过了一会,她补充道,“我叫露娜。”

“还有露这个姓啊。”

“当然。”

“可能我太孤陋寡闻了。”江浩淼说道,戴窈兮却罕见地没有接话,只是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起码在这里,起码在此刻,她是露娜。戴窈兮在心里想道。

两人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默契,她不愿告诉他自己的真名,正如他对自己运动员的身份守口如瓶。

似乎这样,他们才能短暂地不做自己。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地代表自己。

——

一天的行程本就排得满满当当,外加上突发意外,一回到房间,江浩淼就累得瘫倒在沙发上,手机一扔,仰头盯着吊灯发呆。

一阵敲门声将他叫醒。

“谁啊?”江浩淼走过去开门。

“我房间花洒坏了,能借用一下你的吗?”戴窈兮撩了一下头发,单手撑在门框上,言笑晏晏地看着他。

“可以,你随意。”江浩淼请她进来后,带上浴室门走了出去。

很快,响起稀里哗啦的水声,江浩淼的想法也和着节奏激荡开来,再找不回清明。

他叩开易拉罐,将小麦色液体灌进嘴里。倒不是有多贪这一口,实在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试图用酒精压抑住翻腾的情绪。

戴窈兮踢着拖鞋出来了,江浩淼只轻轻抬了眼皮,没从沙发上坐起身,似乎在等她的下一步动作。

和他比起来,戴窈兮明显自然得多。

“敷药了没?”戴窈兮勾起一条腿坐在沙发上。

“还没。”江浩淼感觉身侧的软皮沙发塌下去一块。

“你是个坏病人。”戴窈兮评价道。

“但你是个好医生。”

听到这,戴窈兮咯咯地笑了,催促道:“快去洗澡,出来给你敷药。”

江浩淼洗完澡,就看见戴窈兮头朝下躺在床沿玩手机,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水珠滴在地板上。

他默不作声地取了吹风机过来,半蹲在地上给她吹头发。

戴窈兮看手机看得很入迷,直到吹风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才回过神来,她想扭头去看,被江浩淼摁住:“还没吹干。”

吹风机的噪音很大,她没听清江浩淼的话,却从他的表情动作上推测出了大概的意图。她乖顺地躺平,将手机摁灭。

“你怎么就那么不想回北京呢。”戴窈兮嘀咕道。

“什么?”江浩淼看见她的唇动了一下,关掉吹风机问道。

“没什么。”戴窈兮摇摇头,脑海里是申荣辉发来的微信截图,截图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江浩淼:您省省吧,我是不会回北京的。】

想着想着,眼睛就闭了起来。

等江浩淼将吹风机收回浴室再出来,戴窈兮已经熟睡。

敷药的承诺没有兑现,江浩淼摇着头,虚捏了一把戴窈兮的鼻梁:“小骗子。”他靠着床沿坐下,给肩膀上好药,忽而又想起申荣辉让他回去进行康复训练的消息,心里堵得慌。

“……走……?”戴窈兮做梦都还在操心说服他回北京的事。

她一个翻身,垂下的手恰好覆在他手上。

“嗯?”江浩淼侧过头去听她梦中的呓语。

鼻息打在戴窈兮脸上痒痒的,她往后缩了一下:“……走吗?”

江浩淼笑了:“走啊。”他的声音很沉,也故意放得很低。夜色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可又能走去哪呢?

离开泳池、离开总局、离开北京?他试过了,即便是坐在坦桑尼亚酒店的壁炉前,内心的泥泞也无法被烘干。

又能逃多久呢?

一周、一个月、一年?就算说了一千一万遍他憎恨游泳、发最狠毒的誓说他不会再回队里,在不为人知的深夜,他还是打开游泳比赛的视频,对顶尖选手进行技术分析。锦标赛在即,他始终放心不下。

他想起家里橱柜摆放的那些金牌,一共二十一枚,从十一岁到二十九岁。

每一枚都有一段血泪史。有打了封闭强行上场的、有三天四赛游进医院的、有在异国他乡独自封闭训练的。可当金牌挂上脖子的那一刻,他又觉得自己能原谅全世界,无论过程多么惨绝人寰。

“我可能就是贱吧。”他自嘲地笑了,“就像申荣辉,我对他说过那么多难听的话,可真提起他,脑子里想起的第一件事是那碗红烧牛肉面。”

那年他十七岁,是申荣辉带他的第二年。

申荣辉的执教风格很严厉。青春期的男生一贯崇尚个性、不好管教,但只要到了申荣辉手底下,保准不违纪、不偷懒、不迟到、不早退。

想当年江浩淼也是个刺头,仗着自己成绩好,半夜翻墙、带队友出去扫马路的事干得多了,也老被申荣辉收拾。罚打扫卫生、罚跑圈、罚加练,他就没一个错过的。

和申荣辉斗智斗勇了一整年,各种冠军拿到手软的江浩淼却突然在奥运会前陷入低谷。

维持了一个赛季的好成绩突然变得不稳定了起来。

任凭他付出再多努力也无力回天的,除了北京暴晒的夏天,还有秒表上越来越大的数字。

他心急如焚。

最后跌跌撞撞、有惊无险地闯入了奥运会决赛,却在决赛上抢跳被直接取消资格。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六神无主地走下起跳台、也不记得是怎样在失魂落魄地在成绩确认单上签名,只记得那天晚上格外漫长,一个人枯坐在奥运村房间里时,申荣辉带着两碗泡面来敲门。

他一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他一边说,他这一年抽条快,体重却没怎么长,瘦得像根豆苗。现在压力小了,可以放下心吃了。

他还说,师母烧得一手好牛肉,等回了北京,就让她烧了送到队里来。

那么治军严明的申荣辉,居然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江浩淼埋头吸溜着面,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眶,也佯装没看见桌下申荣辉颤抖的手。

明明他也那么遗憾。

“好笑吧,一碗牛肉面就把我收买得服服帖帖、忠心耿耿。”

戴窈兮似乎觉得吵,头往被子里钻。江浩淼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怕她落枕,小心翼翼地将她搬回枕头上,再给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把手也塞进去。

“……睡吧。”江浩淼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哄道。

——

戴窈兮是在一种类似于晕船的感觉中醒来的,朦胧间,有人一直在晃自己,使的劲不大不小。

好容易睁开眼,将罪魁祸首江浩淼抓个正着。

“你在扮演水手吗?”戴窈兮半梦半醒道。

“外面有烟花,要不要去看。”江浩淼双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

戴窈兮软趴趴地又倒回江浩淼怀里:“大白天谁放烟花。”

“嘭——嘭——”

远处传来两声巨响。

“草原上可以放烟花吗?”戴窈兮心中升起疑虑,嘀咕道。

紧接着,是悠长的象鸣。

“还有大象!”江浩淼兴奋道。

在他的催促下,戴窈兮迷迷糊糊出了门,顺着声音的方向一路开过去,却越走越荒无人烟。路上没什么车辙印,只能强行压过灌木草丛。

更奇怪的是,这里有明显的动物栖息过的痕迹,他们却连半只动物也没有看见。

“会不会是听错了?”戴窈兮怀疑道。

“怎么可能,你不是也听见了吗。”江浩淼正忙着拍照,“你看,也有别人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另一辆越野车。

车身通体土黄色,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识,也就意味着它不属于任何一间酒店或是旅行社。

戴窈兮疑惑地蹙起了眉,按理说,没有许可的车是无法进入国家公园的。

前车很明显也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却没有片刻犹疑,以闪电般的速度冲了出去。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