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咸康三年,冬。
暮色四合时,风雪压低了江南临川镇外的荒林。枯枝在风里折出脆响,像极了什么断了骨头的活物。顾砚背着医箱从邻村回来,蓑衣上已积了半寸厚的雪。
他本不该走这条荒径。
只是前几日镇上王家的老妪托他带些草药,那人家住得偏,绕回官道要多走三里地。顾砚素来不喜无谓耽搁,便择了这林子穿行。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刺得皮肤发麻。他紧了紧领口,正要加快步子,却听见了什么。
极微弱的一声,像幼兽临死前的呜咽。
顾砚停下脚步。
他立在风雪里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是从西面那株枯死的槐树下传来的。他循声走去,靴子陷进深雪,拔出时带起簌簌的碎响。
枯树下蜷着个人影。
小小的一团,几乎被雪埋尽了。顾砚俯身拨开积雪,露出一张青白交加的脸——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双目紧闭,睫毛上结了层薄霜。身上是件单薄的粗布袄子,补丁摞着补丁,早已被雪水浸透。
顾砚探手试他鼻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又去摸腕脉,指尖触到肌肤的刹那,眉头便蹙紧了。
这脉象……
浮沉不定,时而如细丝将断,时而又如滚珠乱撞。更奇的是,少年浑身冰凉,五感似已钝了大半——顾砚拍他的脸,喊了几声,人全无反应。只有鼻翼尚有些微翕动,证明还吊着口气。
顾砚解开蓑衣,将少年裹了,从医箱里取出个扁壶。壶中是自配的药酒,驱寒吊命最是管用。他托起少年的头,撬开牙关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少年猛地呛咳起来,身子在雪里挣了两下。
“能听见我说话么?”顾砚问。
少年喉间发出含糊的咕噜声,眼皮颤了颤,却没睁开。顾砚不再耽搁,将人背起,医箱挎在臂弯,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外赶。
雪越下越急。
小院在镇子东头,独门独户,三间瓦房围成个不大的天井。顾砚踹开院门时,檐下的灯笼已被风吹得乱晃。他将少年放在西厢房的榻上,点了炭盆,又去灶间烧水。
待水热的功夫,他回房给少年换衣。
那身湿透的袄子褪下来时,顾砚的手顿了顿——少年右手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掰开那僵硬的手指,掌心露出半块铜铸的物事。
虎符。
只有半块,断裂处呈锯齿状,纹路是前朝军中特有的盘螭纹。顾砚借着烛光细看,心下一凛。
这纹路他认得。
七年前,谢临舟将军奉旨戍边,麾下三万精锐用的便是这种虎符。后来谢家蒙难,满门抄斩,只听说有个幼子下落不明。父亲生前提起此事,曾叹过一句:“谢将军一世忠烈,却落得这般下场,可惜了。”
顾砚将虎符放在桌上,继续给少年换衣。那身子瘦得硌手,肋骨根根分明,肩背上还有几道旧疤,看形状不是跌打损伤,倒像是……鞭痕。
他眸色沉了沉。
收拾停当,炭盆也烧旺了。顾砚取来银针,在少年几处大穴下了针。约莫一刻钟后,少年喉间发出细弱的呻吟,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
那是一双极空洞的眼睛。
瞳仁是浅灰色,蒙着层雾似的,看人时没有焦点。顾砚在他眼前挥手,那双眼只茫然地转了转,显然瞧不真切。
“你中了毒。”顾砚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清冷,“枯瞳散,剂量不轻,少说也有三五年了。如今五感半废,可是?”
少年浑身一僵。
他试图坐起来,却因虚弱又跌回枕上。那双蒙雾的眼睛死死“盯”着顾砚的方向,戒备得像只落入陷阱的幼兽。呼吸急促,手指抠进褥子里,指节绷得发白。
顾砚并不靠近,只立在榻边三步外,道:“我叫顾砚,是个郎中。今日在荒林里捡到你,若不施救,你活不过今夜。”
少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必急着答话。”顾砚转身倒了碗温水,放在榻边矮几上,“你脉象奇诡,需连施七日针,辅以汤药调理。这毒虽难解,却也不是毫无办法。”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坐在桌边擦拭那半块虎符。铜铸的虎身已被摩挲得光滑,断口处却仍锐利,可见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烛火跳跃,映得盘螭纹路忽明忽暗。
榻上传来窸窣响动。
顾砚抬眼,见少年已挣扎着半坐起来,正摸索着去够那碗水。手抖得厉害,碗沿碰到唇边时洒了大半。他却不介意,仰头将剩下的灌下喉咙,喝得太急,又呛得咳嗽连连。
顾砚等他缓过来,才道:“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良久,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闻诀。”
“姓什么?”
“……没有姓。”
顾砚不再追问。他将虎符推至桌心,道:“这物件要紧,你收好。”
闻诀“望”向虎符的方向,身子明显绷紧了。他伸手在怀里摸索片刻,摸出另半块来——两半对在一处,严丝合缝。
“你认得这个?”闻诀忽然问。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试探。
顾砚淡淡道:“前朝谢临舟将军麾下所用虎符,盘螭纹是独一份的制式。谢家出事后,这些物件该收缴的收缴,该销毁的销毁,流落民间的……不多。”
闻诀的手指攥紧了虎符,铜铸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我略通医术。”顾砚重新开口,语气平稳如常,“你毒入肺腑,需长期调理。若不嫌弃,可暂居此处。”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闻诀垂着头,许久,极轻地点了点。
那一夜,顾砚房里的灯亮到三更。
他翻出一卷旧医书,里头夹着张泛黄的纸笺,是父亲的手迹。上头记着几味奇毒的特性,其中一行写道:“枯瞳散,前朝宫廷秘药,中者五感渐废,如坠雾中。谢家事发前三月,宫中药库曾失窃一批……”
窗外风雪未歇。
次日雪霁,天色却依旧阴沉。辰时刚过,院门便被拍响了。
顾砚正在灶间煎药,闻声擦了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半大少年,都穿着厚袄子,一个方脸憨实,冻得鼻头通红;另一个瘦些,眼睛机灵地转着。
“这位……先生,”方脸少年搓着手,急急道,“可瞧见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眼睛不大好,耳朵也不灵光,昨日出门就没回来!”
瘦少年接话:“他叫闻诀,就住在镇西柳姨家。我们是他发小,这位是孙成功,我叫许凡。”
顾砚打量二人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进了院子,孙成功还在絮叨:“闻诀那身子骨,在外头冻一夜可怎么得了!柳姨也不着急寻,要不是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西厢房门开了,闻诀扶着门框站在那儿。他换了顾砚的旧衣,袖子挽了几道,仍显得有些空荡。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那副将死之相,已好了太多。
“闻诀!”孙成功冲过去,想拉他又不敢,只围着他转,“你没事吧?可急死我们了!”
许凡也松了口气,却多看了顾砚一眼,拱手道:“多谢先生收留。”
闻诀朝二人方向点了点头,算是应答。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那是顾砚今早给他的深青色棉袍。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妇人匆匆进来,约莫三十上下,穿着半旧的藕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见闻诀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愁苦神色,快步上前:“你这孩子!怎的乱跑让人操心!”
她伸手要拉闻诀,闻诀却往后缩了半步,躲在了顾砚身后。
妇人手僵在半空,转而向顾砚福了福身:“这位便是顾先生吧?真是多谢您了。我是闻诀的远房姑母,姓柳,家里贫寒,疏于照料,让您见笑了。”她说得恳切,眼圈竟有些发红,“这孩子目不能视,我平日不敢让他出门,谁知昨日一错眼就不见了……我这就带他回去,不叨扰先生了。”
闻诀的手抓住了顾砚的后衣摆。
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顾砚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将闻诀完全挡在身后,这才朝柳姨拱手:“柳娘子客气。只是有件事需告知——这孩子体内有陈年奇毒,已侵肺腑。眼下离不得针药,若贸然移动,恐有性命之忧。”
柳姨笑容僵了僵:“毒?”
“枯瞳散。”顾砚盯着她的眼睛,“此毒罕见,中者五感渐废,日久则脏腑衰竭而亡。柳娘子既是他姑母,可知他何时中的毒?又为何拖延至今不治?”
柳姨眼神闪了闪,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我、我也不知……这孩子命苦,爹娘去得早,跟着我过日子,我大字不识几个,哪懂这些……”
“既如此。”顾砚截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不如让他暂留我处诊治。我虽不才,于岐黄之道略通一二,或可缓解他的症候。待病情稳定,柳娘子再来接回不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占着医者仁心的理,又暗含审视。
柳姨噎住了。她看着顾砚清俊却不容置疑的脸,又瞥见闻诀紧抓顾砚衣角的手,嘴角抽了抽,终于挤出一丝笑:“那……那就劳烦先生了。诊金药材,我改日送来。”
“不必。”顾砚淡淡道,“我行医本就不为敛财。”
柳姨又客套几句,这才转身离去。临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落在闻诀身上,阴冷冷的,像浸了毒的针。
孙成功大大咧咧道:“顾先生真是好人!闻诀在你这儿,我们可就放心了!”
许凡却没说话。他看看顾砚,又看看院门外柳姨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待两个少年也告辞离去,院中重归寂静。
顾砚关上门,转身见闻诀仍立在原地,身子微微发颤。他走过去,将手搭在少年肩上:“她平日待你如何?”
闻诀沉默许久,哑声道:“冷。”
一个字,再无下文。
顾砚却听懂了。他拍了拍闻诀的肩:“去歇着吧,药快煎好了。”
当夜,顾砚房里的灯又亮到深夜。
桌上摊着那两半虎符,烛火下泛着幽暗的铜光。他指尖抚过盘螭纹路,思绪却飘到七年前——那时他才十二岁,随父亲隐姓埋名南迁,途中遇匪,是谢临舟麾下一支过路骑兵救了他们。父亲曾想登门致谢,却听说谢将军已奉旨回京。
再后来,便是谢家满门抄斩的消息。
“枯瞳散……前朝宫廷秘药……”顾砚低声自语。
若闻诀真是谢临舟遗孤,那下毒之人是谁?柳姨一个镇上的妇人,如何弄得到宫廷秘药?她留闻诀性命,却又任其毒发,图的是什么?
还有这虎符。既已一分为二,另一半在谁手中?
顾砚推开窗,寒气涌进来,冲散了屋内的药味。他望着西厢房——那里窗纸透出微弱的光,闻诀还没睡。
救下这孩子,便意味着要卷入一桩旧案。谢家当年蒙难,牵扯的绝不止一家一户。父亲生前对此讳莫如深,只叮嘱他远离朝堂,安心做个郎中。
可如今……
顾砚阖上窗,将虎符收进匣中。
有些事,既碰上了,便躲不开。
西厢房里,闻诀蜷坐在床角。
他怀里揣着那完整的虎符,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纹路。白日里顾砚挡在他身前时,衣摆带起的风里有淡淡的药香——和柳姨屋里常年弥漫的霉味不同,那是晒干的草木气息,清苦,却让人莫名安心。
可安心之后,便是更深的恐惧。
这些年他学会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柳姨收留他,是为着每月的例银——那是某个黑衣人定期送来的,用黑布裹着,沉甸甸的一袋。柳姨点钱时眼睛会发光,点完了,便打发他去后院劈柴。
那黑衣人也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问:“眼睛还看得见么?耳朵呢?”问完了,便留下些药丸,说是“治病的”。
他吃了三年,五感便废了大半。
闻诀将虎符贴在胸口,铜质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来。今日顾砚说能治这毒……是真的么?
还是说,这也是另一场算计?
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闻诀浑身一僵——他耳力虽废了大半,却仍比常人敏锐些。那是靴子踩在薄雪上的声音,很轻,很慢,停在了院墙外。
他摸索着挪到窗边,将窗纸戳开一个小孔。
外头月色晦暗,只能看见个模糊的黑影立在墙根下,一动不动。那黑影似乎在朝这边“看”,重点看了看他的窗户,又转向顾砚的屋子。
停留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黑影悄然后退,消失在夜色里。
闻诀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手心里的虎符,已被捂得温热。
今夜无星,雪云又聚拢了,沉沉地压在天际。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絮。
三更了。
顾砚房里的灯,终于熄了。
而镇西柳姨家的后窗,却透出烛光。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站一坐,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只言片语飘出来,落在雪地上,很快便被风卷走了。
“……顾砚……什么来历……”
“……查过了,就是个郎中……”
“……虎符不能丢……”
“……放心,那孩子跑不了……”
烛火晃了晃,人影倏地分开。
一只黑鸦扑棱棱掠过屋檐,发出嘶哑的啼叫,朝着镇东小院的方向飞去。
雪,又开始下了。
开文之前,先简单唠点设定,免得后续看得迷糊(也防止我被考据党大佬捶死)。请大家海涵
关于这本书的背景和官制什么的,先跟大家透个底儿,可能没那么严谨考究,纯粹是为了故事服务。我大概揉了点印象里的感觉进去:
时代背景有点像汉末到三国那会儿的乱世氛围,就是朝廷权威不太行啦,地方上各种势力暗搓搓较劲,边境也不太平,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但具体年号地名官职都是我瞎编的,大家看个意思就行,千万别当真去考证啊!官制方面:参考了一丢丢汉代和明朝的混搭风(顶锅盖跑)。比如有“将军”、“节度使”(这个算我私设,借鉴了唐后期的名头但功能不一样)、“刺史”、“太守”、“提督”之类的称呼。至于具体管啥、几品官,我可能写得比较模糊,主要是为了剧情需要,让角色有个合理的身份和活动空间。核心还是看人物关系和故事发展,官职就是个背景板标签。
故事定位:不是权谋文,我脑子不够用,写不来那么复杂的。(对手指)我更想写的是在这个不太安稳的世道里,两个身世都有点问题、一开始都有点“废”但其实内里很牛的人,怎么从相依为命到互相支撑,最后一起搞点大事(顺便谈个恋爱)的故事,朝廷战场背景为了人物而服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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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