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上头，两人酒足饭饱静坐看着帐篷沿下淅淅沥沥的雨滴。
林湛放下杯子，先开了口：“其实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当时你为什么突然就出国了？”
时砚没想到林湛突然这么直接。
十七八岁的年纪，少年的心事勿让人知。
时砚没有告诉过他。当年林湛受邀作为优秀毕业生回母校宣讲的时候，时砚想去给他打个招呼，走到相约的地点却发现操场角落里远远站着的羞涩女孩正背对着时砚，看着面前的林湛说着什么，随后垫脚轻触林湛脸颊。时砚登时吓得看不清林湛的表情，只记得自己手忙脚乱间就回了教室，给林湛发了条下午课多来不及见面的信息，但之后的课时砚却听不进一个字，只盯着作业本上的微微被泪水洇开的“解”看了一下午。
如同15岁撞见父亲的事一样，15岁的时砚以前没有学会面对，18岁的时砚仍旧没有学会面对。15岁的时砚和妈妈抱头痛哭的夜晚，没有答应妈妈要送他出国的请求，18岁的时砚重新请求了妈妈。
然后是马不停蹄备材料，考语言，申学校。时砚在高考前落地了自己国外的大学。
走的那天只有妈妈和哥哥来送了他，没有人告诉林湛。或许也不需要告诉林湛，当时的时砚是这么想的。
“国外的学校比较好，我当时的状态和成绩，出国可能对我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时砚强压下微醺后的倾诉欲，堪堪接住了话头。
“什么状态？”林湛微眯着眼，目光一下子锋利了起来，好像狼崽发现了猎物。
“没什么，都过去了。”猎物避而不答，拿起碳杯轻抿一口，“你呢？这么多年有没有女朋友？”时砚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了，话锋一转——也是真想知道。
“没有，你有吗？”
“我？没有，不喜欢女的。”
“哦？”林湛剑眉一挑，饶有兴趣。
这是，要出柜？
时砚放下碳杯，狡黠道：“不喜欢人类。”
林湛随即低头轻笑一声，不再深究。
俩人坐了一会儿，饭气都歇得差不多了，林湛撑着膝盖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去休息一下，晚上带你去看点有意思的。”
林湛准备了双人帐篷，左右紧挨着的两个小空间，中间只隔着一层黑色的帐篷布，但毫不透光，倒是也挺私密。
时砚也没跟他客气，兀自钻进了右边的帐篷里。松软的睡袋、厚度适宜的充气垫充气枕，甚至还有一个帐篷小灯挂在能随手够着的帐篷边，很舒适的一个空间。
时砚听着鸟鸣就着雨声，很快就睡了过去。
时砚醒来，雨已经停了。桌上的一应物件都被收拾得差不多，只摆了个小炉子架了个网，上面放着个不大不小的铁壶，旁边倚着几个橘子和小馒头。
暮色渐渐暗了下来，时砚却没见林湛人影。一时无事可做，便自顾自掏出电脑来看起了下周的工作内容。
“你这性质太恶劣了，这么好的地方你怎么能干这么脏的事儿呢？”林湛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手里还拿了俩烤红薯。
“给，刚去讨饭了。”
时砚合上电脑接过。
“这深山老林的哪儿来的饭给你讨？”说着掰开了一截，热乎的气一下膨出，红薯的清香扑鼻。
“碰到隔壁营地有对夫妻带着小孩儿，跟他们聊了一会儿，知道我是老师非要给我塞点吃的，把你这脏东西拿远一点。”说着抄起时砚的腿上的电脑往身后的移动箱上放了放，随后拿出碳杯给俩人各倒了杯热茶。
“你下午没睡？”时砚咽了口红薯，是挺香的。
“睡了会儿。你这工作强度是挺大哈，这周又没休息好吧？”
时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每天早九晚六，其实也是准时上下班的，中间还有一个小时休息，但干他这行的，脑力消耗太大。
他也不是以前20出头的年纪，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彼时的时砚刚出社会，心气高，身在非母语的工作环境，天生就要比身边的同事努力些，工作之余回家熬夜补习给自己开小灶是经常的事，白天却还能精力充沛去应对工作，不然也不能在二十来岁就在伦敦总部做到主管的位置，他骨子里其实是个工作狂。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还行吧，多睡会儿就好了。”时砚咽下最后一口红薯，呷了口茶，微烫的茶水沁入肺腑，脾胃都舒展开，时砚微微眯了眯眼，很是满意。
林湛注意到他这些微不可察的小动作，嘴角慢慢勾出弧度。
“休息好了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时砚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去了你就知道了。”说完林湛往兜里揣了几个烘好的橘子和烤得微黄小馒头，转身又递给时砚几个，站起身来。
时砚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了东西边吃边跟在他后面。
营地依山傍水，但因为不在旺季，除了一些洗漱区和地块等基础设施上能零星看见几个人之外几乎能称得上人迹罕至。
俩人沿着主路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小路里，周围是大大小小的密林，就着手电昏黄的灯光，都走得很小心。
走了好一会儿，前方的林湛突然顿住了脚步，手电往身后时砚的脚下打过来，驻足等时砚跨过前面布满大小不一样的石子的湿滑草丛。
林湛等时砚走到跟前，突然熄了手电，时砚狐疑地抬头看他，却见月光照耀下林湛的眼眸亮了亮，嘴角噙着玩心大发的笑容，蹲下捡了个手掌大小的石块，起身抬头伸手往俩人前方的草丛深处抛了出去。
初秋的山林静谧，石块落入草丛的同时响起“哐哒”一声，然后是千万微弱的萤火从草丛深处乍起——是秋萤！
点点萤火从石子落下的地方迅速散开，然外围萤火好似受到了某些召唤也陆续飞出，带着闪烁着的黄绿尾灯，环绕在整个草丛中，衬得夜幽暗如墨，萤火却灼灼，时砚一时感觉如同置身星空。
时砚没见过这样多的萤火虫，一时贪看。仿佛过了很久很久，静静等到周身的萤火渐渐消散于草丛中，时砚才看着面前手上泥巴还没搓干净的“大男孩儿”开口：“很不赖啊林老师，用这招骗过多少小女孩儿？”
“如果你是小女孩儿的话，那应该是第一个。”
……
小女孩儿不说话了。
整个场子的萤火虫也没想到，躲过盛夏聒噪的蝉鸣，适应了初秋恼人的风雨，没躲过这俩大晚上不睡觉的青年男……孩？
结结实实被闹了两三场，才送走这俩大爷。
回程路上，时砚心情很好，说话的尾调都带着些许上扬：“你刚刚出去了就是来这儿踩点了？”
“嗯。”小路逼仄，只够一人通行，林湛打着手电照着前面的时砚，时砚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秋萤很难找到，去年我来过一次，但当时天冷得太快，气候不怎么好，没见着几个。带着你押宝，运气好，今年一来就有。”
时砚走在前头不说话。
“十一有空吗？”
“怎么？”
“十一有个学校的考察项目，去云边，机会难得，带你去看点更好的。”
初秋的草丛里还有坚守在微凉空气里的阵阵虫鸣。时砚脚步顿住在回主路的一节石阶上，返身低头看向黑暗里的林湛，然后走近把林湛打在他身上的光移到一边，两个人都隐入了夜色。
“想着法约我？”
林湛看不见时砚的表情，索性把手电的开关一拨，黑夜更黑了。
“你不愿意我也约不着。”
夜突然静得能听见俩人的呼吸，不知是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时砚缴械似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