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运动会来了。
实验中学的操场上搭起了临时的主席台，彩旗插了一圈，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热热闹闹的。
高一（1）班的座位在看台东侧，位置不错，能晒到太阳，也能看到整个操场。
陆墨坐在最边上，旁边是陆染。
“墨神，你真跑接力啊？”林予从前排探过头来，“我以为你当时随便说说的。”
“说了就报啊。”
“那染神呢？真不跑？”
陆染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旁若无人。
林予撇撇嘴，缩回去了。
陆墨转头看陆染：“哥，运动会还看书？”
“嗯。”
“你不看也没人说你。”
陆染翻了一页：“闲着也是闲着。”
陆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那本书合上了。
陆染抬眼看他。
“陪我说话。”陆墨说。
陆染看着他，没说话，但也没再把书打开。
陆墨满意地笑了，往他那边靠了靠，指着操场：“你看，那是在布置接力区吧？”
“嗯。”
“我下午就在那儿跑。”
“嗯。”
“你会来看吗？”
陆染顿了一下：“座位就在这儿，看什么？”
陆墨眨眨眼：“我是说，你会不会去终点接我？”
陆染没回答。
但耳朵红了。
陆墨看着他的耳朵，弯起嘴角，没再追问。
上午的比赛是田赛和预赛，跳高、跳远、一百米、四百米。一班没什么人进决赛，大家就坐在看台上聊天、玩手机、吃零食。
许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包瓜子，凑过来分给陆墨。
“陆墨，吃吗？”
陆墨还没说话，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把那包瓜子接了过去。
许嘉抬头，对上陆染的视线。
“他过敏。”陆染说。
许嘉愣了一下：“瓜子过敏？”
“嗯。”
陆墨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什么时候对瓜子过敏了？
但他没拆穿，只是笑着说：“对，我过敏，你自己吃吧。”
许嘉挠挠头，拿着瓜子走了。
等人走远了，陆墨才小声问：“哥，我什么时候过敏了？”
陆染把瓜子放到一边：“你不是不爱吃吗？”
“那也不能说过敏啊。”
“说了他就不会给你了。”
陆墨看着他，忽然笑了：“哥，你这样会把人得罪光的。”
陆染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但陆墨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染去给陆墨买水。
陆墨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着手机，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陆墨？”
他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穿着别的班的班服，头发染成棕色，看起来有点眼熟。
“你是？”
“我叫高暮，”男生笑着，“咱俩一个班的，你不记得了？”
陆墨想起来了，是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那个自来熟。
“有事吗？”
“没事，就是过来打个招呼，”高暮在他旁边坐下，“你哥呢？”
“买水去了。”
“哦，”高暮点点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啊，天天形影不离的。”
陆墨没说话。
高暮又凑近了一点：“我听说你们不是亲兄弟？是收养的？”
陆墨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平静，但高暮莫名觉得有点凉。
“那个，我没别的意思，”他讪讪地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陆墨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问完了吗？”
高暮回头，对上了陆染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高暮的笑容僵在脸上，干笑了两声：“问完了问完了，我走了啊。”
说完，站起来就跑。
陆染看着他走远，然后在陆墨旁边坐下，把水递给他。
“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什么，就闲聊。”
陆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东西。
陆墨对上他的视线，笑了：“真没什么，就问我是不是被收养的。”
陆染的手顿了一下。
“我告诉他了？”陆墨说，“没有，我就看着他。”
陆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离他远点。”
“好。”
陆染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男子接力赛开始检录。
陆墨站起来，把校服脱了，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陆染帮他拿着衣服，陪他走到检录处。
“哥，你回去坐着吧，这儿晒。”
陆染没动。
陆墨看着他，笑了：“那你在旁边等我？”
“嗯。”
陆墨去检录，陆染就站在旁边的树荫下，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陆墨偶尔回头，就能看见他站在那里，目光一直跟着自己。
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检录完，运动员被带往起点。
陆墨是第三棒，站在弯道的位置。他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了，看不清谁是谁。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在看着他。
发令枪响了。
第一棒冲出去，操场上响起一片加油声。陆墨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深呼吸，活动着手腕。
很快，第二棒冲过来了。
是许嘉。
他跑得很快，脸都涨红了，把接力棒稳稳地递到陆墨手里。
陆墨接过来，冲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延伸。他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还有，一个声音。
“陆墨——”
很熟悉。
他余光一扫，看见跑道旁边有一个人影，跟着他一起跑。
是陆染。
他不在看台上，他在这里，在跑道旁边，跟着他跑。
陆墨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更快了。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往前冲。
最后五十米，他把接力棒交给第四棒，然后停下来，大口喘气。
“陆墨。”
陆染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瓶水。
陆墨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哥，你刚才是在给我加油吗？”
陆染没说话。
“我好像听到了。”
陆染的耳朵红了。
陆墨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哥，你嗓子都喊哑了吧？”
陆染别过脸：“没有。”
“真的吗？那我刚才听到的是谁？”
陆染不说话了。
陆墨凑近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哥，谢谢你。”
陆染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阳光很烈，风很轻，周围很吵。
但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他们。
陆墨回头，看见林予和齐声站在不远处，表情很复杂。
“那个，”林予说，“我们是不是打扰了？”
陆墨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陆染的距离。
“没有，”他说，“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林予走过来，“你跑得真快，第三棒交出去的时候咱们班还是第一呢。”
“最后第几？”
“第二，”齐声说，“第四棒被超了。”
陆墨点点头，没说什么。
陆染站在旁边，把那瓶水又递给他：“再喝点。”
陆墨接过来，低头喝水，耳朵还是红的。
林予和齐声对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什么。
接力赛的成绩出来了，一班第二。
陆墨觉得还行，毕竟不是专业的，能拿名次就不错了。
但许嘉有点失落，蹲在地上不想起来。
“都怪我，”他说，“我要能跑快点就好了。”
陆墨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很快了。”
“可是被超了……”
“那是第四棒的事，跟你没关系。”
许嘉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真的吗？”
“真的。”
许嘉站起来，忽然抱了他一下：“陆墨，你真好。”
陆墨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许嘉就被拉开了。
陆染站在旁边，表情很淡。
“太热了，”他说，“别抱。”
许嘉看看他，又看看陆墨，好像明白了什么，讪讪地笑了：“好好好，不抱不抱。”
陆墨看着陆染，忍不住笑了。
“哥，你干嘛？”
“没干嘛。”
“你吃醋了？”
陆染没说话，转身走了。
陆墨追上去，拉他的手：“哥，你等等我。”
陆染没甩开，但也没回头。
陆墨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涨涨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墨和陆染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陆墨忽然开口，“你今天为什么下来陪我跑？”
陆染顿了一下：“没什么。”
“是因为想给我加油吗？”
陆染没说话。
陆墨看着他，笑了：“哥，你真可爱。”
陆染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可爱。”
陆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别的什么。
“别乱说。”他说。
“我没乱说，”陆墨眨眨眼，“你就是可爱。”
陆染没再说话，只是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耳朵，一直红着。
陆墨看着那对红透的耳朵，笑得眼睛都弯了。
夕阳很好，风很好，身边这个人，也很好。
他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