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的单身宿舍在救生站后面,走路五分钟。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平房,陆执平时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还算整齐。
溟溟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
"进来吧。"陆执侧身让她,"地方小,别嫌弃。"
溟溟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脱下他的鞋,赤脚踩在地上,脚趾蜷了蜷。
陆执瞄了一眼,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脚在深色地板上格外显眼,像两片贝壳。
陆执皱眉,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是他妹妹以前留下的,粉色,鞋面上还有朵褪色的蝴蝶结。
溟溟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没接。
"怎么了?不合脚?"
"不是……"她小声说,"很漂亮。"
她弯腰去穿,动作很轻,像怕踩坏了。
陆执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女孩太瘦了,白裙子贴在身上,肩胛骨像两片翅膀,仿佛随时会碎掉。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陆执打开冰箱,里面只有速冻水饺、几罐啤酒和半瓶老干妈。
溟溟站在客厅中央,没坐,也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厨房的方向。
"饿了?"陆执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我可以喝水吗?"
陆执愣了一下,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温水递过去。
溟溟接过杯子,指尖碰到陆执的手,冰凉冰凉的。陆执下意识缩了缩,这姑娘体温也太低了,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似的。
溟溟捧着杯子,却没喝,只是盯着水面发呆。
"怎么了?太烫?"陆执问。他试了下杯壁,温的,不烫啊。
溟溟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
她整张脸皱了起来,像吃了什么极苦的东西,嘴唇微微发抖。
"烫?"陆执紧张了。
溟溟把杯子放下,声音更小了:"我喝不惯热的。"
陆执:"……"
他默默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这次溟溟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喉结滚动,像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陆执看着她喝水,心里犯嘀咕:这姑娘到底什么体质?大冷天穿湿裙子不觉得冷,喝口温水像受刑,冰矿泉水倒是喝得欢。
"你……"陆执斟酌着开口,"家里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离家出走?"
溟溟放下水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个动作很孩子气,让陆执想起他妹妹小时候偷喝汽水被抓包的样子。
"我……"溟溟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家里人对我不好。我想去海边,就……跑出来了。"
她说得很含糊,但陆执没追问。干救生员这行,见过太多有故事的人。跳海的、轻生的、离家出走的……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执问,"报警?联系家人?"
"不要!"溟溟突然抬头,声音陡然拔高,淡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不要报警,不要联系他们……我,我可以干活,我可以付房租,我……"
她说着说着,身体晃了晃,像站不稳似的。
陆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入手冰凉,软得不像话。
"你没事吧?"陆执皱眉,"是不是低血糖?"
溟溟靠在他手臂上,呼吸有些急促:"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陆执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到沙发上,让她躺下。溟溟一沾沙发,就像没了骨头似的陷进去,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你等着,我给你找点吃的。"陆执转身往厨房走。
"不用……"溟溟虚弱地抬手,"我……我需要……"
"需要什么?"
溟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事,我躺一会儿就好。"
陆执盯着她看了两秒,总觉得她想说"水",但又不好意思再要。他转身进了厨房,烧上水,准备下点速冻水饺,虽然这姑娘看起来更需要去医院,而不是吃饺子。
等他把饺子煮好端出来,溟溟已经坐起来了,正盯着茶几上的那半瓶矿泉水发呆。
"吃点东西吧。"陆执把碗放在她面前,"猪肉白菜馅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溟溟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饺子,咽了咽口水,却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爱吃?"
"不是……"溟溟小声说,"我不能吃热的。"
陆执:"……"
他深吸一口气,把碗拿回去,倒进盘子里,又放进冰箱冷冻层降温。五分钟后拿出来,饺子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白油。
"这样呢?"
溟溟眼睛亮了亮,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然后她眼睛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宝藏,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香。
陆执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重。
不能吃热的,体温低得吓人,皮肤白得透明,还怕……怕什么来着?对了,刚才在海边,她好像特别怕晒太阳,一直往阴影里缩。
"溟溟,"陆执斟酌着开口,"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溟溟夹饺子的手顿了顿。
"就是……"陆执比划了一下,"比如,甲状腺问题?或者贫血?你家人……是不是因为这个对你不好?"
溟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陆执心里一软。他见过太多因为生病被家人嫌弃的孩子,他妹妹当年……
"没事,"他打断自己的思绪,"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明天我带你去市里医院看看,检查一下。"
"不要去医院!"溟溟又急了,筷子都掉在桌上,"我……我不用去医院,我没事,我就是……就是体质特殊,不能碰热的,不能晒太阳,多喝凉水就好……"
她说得又快又急,淡银色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陆执举手投降:"好好好,不去医院。那你先住着,观察几天,要是还不舒服,必须去。"
溟溟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陆执起身收拾碗筷,"我家就一张床,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溟溟想站起来,被陆执按回去。
"行不行的,我说了算。"陆执把碗筷放进水槽,"对了,你洗澡吗?热水器是燃气的,可以调温度,你……"
他回头,发现溟溟正盯着浴室的方向,眼神发亮。
"我想……"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想泡澡。"
陆执笑了:"行,我家浴缸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你等着,我给你放水。"
他进了浴室,打开浴缸的水龙头,调到最冷的档位。冷水哗哗地流,很快积了半缸。
"水放好了,"陆执探出头,"你……"
他愣住了。
溟溟站在浴室门口,已经开始脱裙子了。
"你干嘛?!"陆执猛地转过身,耳根通红。
"洗澡啊。"溟溟的声音很无辜,"你不是说水放好了吗?"
"你……你进去再脱啊!"陆执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往外走,"我……我去厨房收拾,你洗完叫我。"
身后传来溟溟轻快的声音:"好的,谢谢陆执哥哥。"
陆执冲出浴室,关上门,靠在墙上,心跳如鼓。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一定是太累了。台风夜救人,三天没睡好,心慌很正常。
浴室里传来水声,还有很轻很轻的哼歌声,像深海里的鲸歌,悠远又空灵。
陆执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那歌声,不知不觉有点走神。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半小时后,浴室门开了。
溟溟穿着陆执给她找的一件大T恤,是他以前的训练服,黑色,领口有些松,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滴水,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甚至有点红润。
"洗好了?"陆执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你早点休息,我……"
他话没说完,溟溟突然打了个哈欠,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困极了的小动物。
"我困了。"她说。
"那你去睡吧,卧室在那边。"陆执指了指。
溟溟却没动,只是看着他,淡银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依赖。
"陆执哥哥,"她小声说,"你……你能不能……别走太远?"
陆执愣住:"什么?"
"我……我一个人在陌生地方睡不着。"溟溟低下头,手指绞着T恤下摆,"你能不能……在客厅陪着我?"
陆执看着她。
这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岁,离家出走的,体质特殊,怕热怕冷怕太阳,还怕一个人睡。
"行,"他听见自己说,"我睡沙发,你睡卧室,门开着,有事叫我。"
溟溟眼睛弯了弯,像月牙:"谢谢陆执哥哥。"
她转身进了卧室,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海藻。
陆执关了客厅的灯,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陆执竖起耳朵。
他悄悄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
溟溟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带着笑。
陆执悄悄退了回去,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清晨,陆执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溟溟站在厨房里,正踮着脚够冰箱。
"你干嘛?"陆执坐起来。
溟溟吓了一跳,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半瓶矿泉水:"我……我渴了。"
陆执看了看表,早上六点。
"你起这么早?"
"我……我睡不着。"溟溟低下头,"对不起,吵醒你了。"
陆执摆摆手,起身去烧水。他习惯性想泡杯咖啡,想起溟溟不能喝热的,又给她倒了杯凉水。
"今天你有什么打算?"陆执问,"要联系朋友吗?或者……找工作?"
溟溟捧着水杯,想了想:"我……我可以在这里帮忙吗?"
"帮忙?"
"嗯,"溟溟点头,"我可以打扫,可以做饭……虽然我只能做凉的,但我可以学。我……我不想白住。"
陆执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
这姑娘,明明自己都需要人照顾,还想着帮忙。
"行,"他说,"那你先帮我看着家,我去救生站值班,中午回来。"
溟溟眼睛亮了:"好的!"
陆执起身收拾,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你……你自己看着办。别碰煤气,别碰热水,别……"
他顿了顿,想说"别乱跑",但看着溟溟乖巧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别给陌生人开门。"他最后说。
溟溟用力点头,像只听话的小狗。
陆执出了门,走在去救生站的路上,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海腥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平房的窗户开着,溟溟站在窗边,冲他挥手,笑容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陆执也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
在他转身的瞬间,溟溟的身体突然晃了晃,像缺水的植物,软软地靠在窗框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又开始透明了。
"得……得泡水了。"她小声嘀咕,转身往浴室走。
陆执更不知道,他捡回家的这个"麻烦",昨晚在他睡着后,悄悄溜出了门,游到了三海里外的深海,把一艘沉船里两个被困的船员托上了水面。
她回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浑身冰凉,几乎变不回人形。
但她还是变回来了,因为……
因为陆执哥哥说,家里有水,有床,还有他。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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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赖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