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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如果这是个梦的话。

那应该是我做过最好的一场梦了。

好到我每次回想起那晚的画面,都还想穿回去,重新回答他一遍。

海风徐徐吹过帐篷外面的一串星星灯,柔和的黄色暖光落在烧烤摊上,也落在江隽漆黑明澈的眼睛里。

他就那么抄着兜靠在桌前,垂眸等我的回答。

我怔怔愣在原地,脑海里闪过千百种回应,结果没想到,竟然只从嗓子里冒出一个嗝。

我捂着嘴忧伤地想,世界上无法掩饰的东西原来不止三样。

除了喜欢,还有因为慌张而克制不住的嗝。

后来江隽无奈又好笑地把我拎回烧烤摊上,哐哐给我灌了半壶水,最后终于把嗝给压下去了。

王梦娇还以为我在外面偷吃烧烤,恨铁不成钢地拍我,“非得吃那两口!在女婿面前能不能矜持点!”

我笑笑,认真地点头,“以后少吃,少吃。”

江隽问我什么时候能想明白,其实我从来都没想过。

在江隽那,或许在我被围困的时候来救我、送我去医院、陪我看海看日出,是一种追求。可他不知道,我们之间其实根本用不上追。

他要是愿意,我就为他摘星星,摘月亮,把银河系所有漂亮小行星都兜起来送给他。

他要是不愿意,那也正常,我就安静低调地待在他世界之外,偶尔能和他说上一句话就很好。

在我这里,没有第三种可能。

江隽喜欢我,就像RY4小行星穿过宇宙中众多星系,偏偏要撞向一颗渺小无奇的蓝色星球。

——这怎么可能呢?

聚餐结束,我和江隽慢慢走在烧烤店前那条小巷。那天月光很朦胧,被云笼着,压成毛茸茸暖黄的一块小熊掌。

我的心也毛茸茸的,和江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周末什么安排?”江隽问。

“唔......大概白天在店里,晚上去关悦那准备考试。”我揉搓着手心里一片叶子,试探着问,“你要一起吗?”

为了显得合理,我飞速补充,“我可以帮你看作文。”

江隽笑,“怎么着,课代表升级成白老师了?”

我羞赧地摆手,不敢当。毕竟我苦心竭力地找了那么久,才从360度无死角的某人身上发现了唯一的弱点——

比起英语,江隽的语文似乎逊色一些,尤其是作文分扣得比较多。

谢天谢地,我作文还过得去,这让我的动机看起来纯良多了。

江隽点头答应,随意地伸出手,“成交。”

那看起来像是一个邀请合作的手势,我顿了顿,把手里的小树叶放在他手里,弯弯眼睛,“那明天见。”

江隽拿着那片树叶,有点好笑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背,“没了?”

我微怔,“还有什么?”

江隽要笑不笑地直起腰,拖慢了语调问,“话说完了吗?”

我怔了一下,然后听他缓缓说,“今晚说的——你还没回答。”

风从小巷中间清凉地吹过,吹得树叶哗啦啦响动,仿佛无数小鸭子的脚掌拍打水面。

我心头也被拍打着,忽然明白江隽说的是什么。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想了很久,我说,“等期末考试之后再回答,可以吗?”

江隽勾唇,一双漂亮的眼春潮带雨,“成。”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趴在桌上写了很久的日记,把心里的悸动,酸涩,像做梦一样的喜悦,一股脑都倒了进去。

有首歌的歌词写,就当神爱世人,遥远温柔,未必要牵手。

江隽是我的神明,我够不着他,总是远远仰望着他就很开心。

可是今天神明好像向我伸出了手。

他说,神从来不爱什么世人。

神只爱你一个。

*

四月末,泉宜开始进入雨季。

丰沛的雨水把校园罩上了一层富士色调,到处荡漾着潮湿和暗绿的波纹,连书角和试卷都在水汽里偷偷皱了边。

整个期中考试就是在这样的雨水中泡过去的。

但考试之后的那个周末,却是五月第一个晴朗的好天。

我蹲在关悦的纹身店里,举着铲子挖水泥,再糊到坑坑洼洼的墙上。沈知屿和关悦在我身后那面墙上刷涂料。

很久没来店里,小店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破破烂烂的模样了。关悦不知道哪来的精力,边打夜工边复习,隔三差五的还能来修一下店。

砸坏的窗户重新装了,换了新防盗门,灯和线路也换了。

今天的补墙和刷漆,算是最后一道工程。

我问关悦,“你联系租客了吗?今天这个墙补完,租金估计能翻一倍。”

关悦咬着发圈,伸手绑头发,含混不清道,“联系个球啊,入学考试什么德行还不知道呢。”

我把水泥糊在墙上,“有江隽和沈知屿两位大神保你,你还怕不过?”

关悦笑了一声,转头问沈知屿,“沈大神,我能过吗?”

沈知屿一丝不苟地把刷子从上滚到下,滚出一道精准的直线,问,“你数学交白卷了?”

关悦:“......没有。”

“大概蒙上了一大半吧。”

“英语呢?”

关悦:“也蒙完了,作文从阅读里抄的。”

沈知屿淡淡开口:“那就能过。”

我乐不可支地回头,朝沈知屿比了个大拇指。

有时候沈知屿身上有种和江隽相似的气质,一种优等生与生俱来的气定神闲。不论事实如何,听他们说话就特别有安全感,好像这事直接就能成。

关悦懒得理我俩,去小房间冰箱掏出两瓶冰可乐,又切了半个西瓜,装果盘里端出来。

“先歇会儿再刷吧。”

五月初的午后,虽然还不至于入夏,但西瓜冰可乐和刷墙仍然是绝配。

我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去书包里掏手机。

手机提示有未读消息,还有一个未接来电。

都是来自江隽。

我点开:

【白老师,又拿手机当装饰呢?】

完全江隽style的语气风格,我已经联想出他懒腔懒调的语气了。

沈知屿说今天没联系到他,好像他在忙学生会那边的事,怎么突然有空找我呢?

我放下西瓜,走到门外给他回拨了电话。

电话很久才接通,我小声问,“喂?怎么啦。”

江隽一如既往懒洋洋的,“手机恢复功能了?”

或许太久没听到他声音,在电话里的音色又格外好听,我感觉心跳都有点加速了。

“......我在关悦这帮忙呢,刚刚手机在书包里,没听到。”

看他没接话,我接着问,“你是在学校吗?”

江隽嗯了声,“你怎么知道?”

我说:“沈知屿说的,他也在关悦这帮忙呢。”

江隽“啧”了一声,声音凉飕飕的,“真是忙人啊白老师,挂了。”

我立刻拦住他,“哎哎哎,别啊,这会儿不忙,你说你说,你本来要说什么来着?”

江隽顿了顿,淡淡道,“本来想说期中考试成绩排出来了,帮你看看。”

“感觉也不是很需要?”

“!”

我差点跪下,“需要,太需要了。”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我这次排名怎么样?菩萨,求帮看。”

江隽似乎在找,耳边出现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你上次排多少?”

我默了一秒,想想江隽大概从来没往后翻过那么远,尴尬地说,“呃,大概350左右吧......或许你可以直接跳到第十页......”

“找到了。”半晌,江隽淡淡开口。

“这次排309,进步了41名。”

耳边好像空白了一瞬,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309,这个排名,甚至比十年前高考发挥失常那次还要好一些。

太阳晒得我有点眩晕,我恍惚地说,“我没做梦吧?”

江隽在那边轻笑一声,半晌说,“你对梦就这点要求啊?”

“是啊是啊,”我点点头,“我这次目标是进步20名,等期末考试考进前三百,下学期期末考进前二百。”

“现在都快提前达标了。”

可能是因为激动,也可能是因为烧烤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点微妙的变化。我絮絮叨叨说了好长一串,说完才觉得好像说多了,脸颊都有点发热。

江隽却并没不耐烦,语调还是带着笑,“白老师,你这样我很有危机感啊。”

“再进步下去,我年级第一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

“......那不能,”我清了清嗓子,也开玩笑,“顶多考年级第二,你别有压力。”

江隽被我逗得笑了半天。

半晌他好像又翻到什么,散散漫漫地问,“想不想再听个好消息?”

......

挂了电话,我回到店里。关悦还举着西瓜,跟沈知屿比划之后想把纹身机放哪。

见我愣愣地站着,她不明所以,“咋了?中彩票了眼睛那么红?”

我走过去,蹲在她前面,“你可能不用考虑纹身机放哪了。”

关悦,“?”

我缓缓弯起眼睛,“下周我们一起上学吧。”

*

那天下午是我穿越以来,关悦笑得最放松的一次。虽然她嘴上说着是运气好,但我知道,她为了复学做了多少努力。

其实她也希望能在命运面前争取一把,我和沈知屿只不过是她的助推剂。

可人往往就是缺这点助推剂。

所以被命运裹挟,在风云千樯的路口沉没,无法翻身。

我虎虎生风地把水泥搅成一个漩涡,然后挖出来甩到墙上,“大有可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大有可为!”

关悦笑,“怎么个大有可为法啊?”

我转头认真地说:“今天,在场的人人有份,以后关悦要是考上音乐学院,当了知名歌手,那咱们可都是初代大粉。”

沈知屿拿着长长的滚筒蘸油漆,略显意外,“歌手?”

关悦也奇道,“音乐学院?”

我愣了两秒,解释道,“之前偶然听过你唱歌,还挺好听。”

关悦自己都迷糊了,在那回想,“我跟你唱过歌吗?什么时候?”

我默默补充,十年之后。

还没想好怎么编借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的声线。

“人人有份,不叫我啊?”

我抬头,江隽斜跨着书包,人高腿长地靠在门口,头上扣着帽子,白色的耳机线沿着领子垂下来,帅得像杂志上的清爽男高。

沈知屿拎起滚筒,淡淡道,“你要不看看有多少未接来电?”

江隽勾了勾唇,“上午忙,改卷子呢。”

沈知屿看了他一眼,眼神大概是想说:你忙但是可有空给女生打电话呢。

但他没说,说了就不是惜字如金的沈学委了。

江隽放下书包,过来欣赏我的补墙杰作。

干净得过于耀眼的物体靠近,我才发现我有点灰头土脸。

“你补的?”江隽伸手抚了一下墙。

“啊......怎么了?”我破罐子破摔地看着他。

江隽忍了半天,赞许地点评,“不错。”

“挺平。”

“......”

我把铲子插进水泥罐里,重重挖了一下,眼神威胁他不许笑。

江隽伸手接过铲子,忍俊不禁,“我来吧,白老师。”

糊墙大业被江隽接手以后,我就负责拿着小刷子涂固墙剂了,差事轻松很多。

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天朗气清,窗明几净。我坐在江隽旁边,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我爱的人,此刻都在身边了。

我没有什么更大的愿望了。

江隽补了半晌,扭头问我,“白老师,会唱歌吗?”

我有点意外,答,“能唱,但五音不全。”

江隽笑了笑,“试试?”

“光糊墙怪无聊的。”

我犹豫了一下,感觉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于是挑了首能记住歌词的:

“我突然释怀的笑~”

“笑声盘旋半山腰~”

江隽要笑不笑地回头看我,我感觉身后那俩人也定住了。

我不明所以,试探性地补完下句,“随风在飘摇啊摇......?”

唱到后面越来越没底气,直接熄了火。

关悦转头问沈知屿,“她唱的林俊杰是不?”

沈知屿思索半晌,“陶喆吧?”

江隽忍得肩膀都开始抖了,我无语地说,“都说五音不全了。”

我转头,“关关你唱!”

或许是心情好,关悦还真的很给面子,选了首很老的摇滚歌清唱。

“And if I noly could/

I'd make a deal with god/

And I'd get him to swap our places/

I'd be running up that road/”

很有力量感的一首歌,可是被关悦加入了温柔和抒情的声调,再配上她略微沙哑的声线,就变得充满了故事感。

以至于很久以后我再回忆起那个下午,想到的还是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的那首充满故事感的《Running Up That Hill》。

后来我看着那堵补得斑驳的墙,正好没上油漆,突发奇想地在上面用刷子写了几个字:关悦 一定红!

关悦觉得我这想法不错,甚至提了罐黄色油漆,分给我们刷子,让我们都在上面写上愿望,随便发挥。反正最后刷漆的时候都会被盖住。

关悦首先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好好读书,赚大钱!

很符合她店主的人设。

沈知屿只言简意赅地写了四个字:京北大学。

江隽看着我,意味深长地问,“你想考哪里?”

其实我还没想好这个问题,只能笼统地写:高考考进前一百。

按照学校30%的一本率,只要考进前一百,肯定是个非常不错的重点大学了。

写完我看向江隽,“你呢?”

江隽笑笑,连油漆也不拿,“我没有愿望。”

我把刷子递给他,怂恿他,“随便写一个,万一就实现了呢?”

江隽顿了顿,最后还真写了一行字。

【白鸽梦想成真】

关悦被江隽这个行为给酸着了,起了半天哄,回去刷油漆了。

我揉着耳朵,试图让江隽再写一个。人总得正儿八经写个自己想实现的愿望吧,哪有人没愿望的呢?

但江隽却云淡风轻地把刷子扔回桶里,要笑不笑地说,白老师你是不是忘了,我好像早就说过了。

只要你在这。

我所有愿望都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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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