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个梦的话。
那应该是我做过最好的一场梦了。
好到我每次回想起那晚的画面,都还想穿回去,重新回答他一遍。
海风徐徐吹过帐篷外面的一串星星灯,柔和的黄色暖光落在烧烤摊上,也落在江隽漆黑明澈的眼睛里。
他就那么抄着兜靠在桌前,垂眸等我的回答。
我怔怔愣在原地,脑海里闪过千百种回应,结果没想到,竟然只从嗓子里冒出一个嗝。
我捂着嘴忧伤地想,世界上无法掩饰的东西原来不止三样。
除了喜欢,还有因为慌张而克制不住的嗝。
后来江隽无奈又好笑地把我拎回烧烤摊上,哐哐给我灌了半壶水,最后终于把嗝给压下去了。
王梦娇还以为我在外面偷吃烧烤,恨铁不成钢地拍我,“非得吃那两口!在女婿面前能不能矜持点!”
我笑笑,认真地点头,“以后少吃,少吃。”
江隽问我什么时候能想明白,其实我从来都没想过。
在江隽那,或许在我被围困的时候来救我、送我去医院、陪我看海看日出,是一种追求。可他不知道,我们之间其实根本用不上追。
他要是愿意,我就为他摘星星,摘月亮,把银河系所有漂亮小行星都兜起来送给他。
他要是不愿意,那也正常,我就安静低调地待在他世界之外,偶尔能和他说上一句话就很好。
在我这里,没有第三种可能。
江隽喜欢我,就像RY4小行星穿过宇宙中众多星系,偏偏要撞向一颗渺小无奇的蓝色星球。
——这怎么可能呢?
聚餐结束,我和江隽慢慢走在烧烤店前那条小巷。那天月光很朦胧,被云笼着,压成毛茸茸暖黄的一块小熊掌。
我的心也毛茸茸的,和江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周末什么安排?”江隽问。
“唔......大概白天在店里,晚上去关悦那准备考试。”我揉搓着手心里一片叶子,试探着问,“你要一起吗?”
为了显得合理,我飞速补充,“我可以帮你看作文。”
江隽笑,“怎么着,课代表升级成白老师了?”
我羞赧地摆手,不敢当。毕竟我苦心竭力地找了那么久,才从360度无死角的某人身上发现了唯一的弱点——
比起英语,江隽的语文似乎逊色一些,尤其是作文分扣得比较多。
谢天谢地,我作文还过得去,这让我的动机看起来纯良多了。
江隽点头答应,随意地伸出手,“成交。”
那看起来像是一个邀请合作的手势,我顿了顿,把手里的小树叶放在他手里,弯弯眼睛,“那明天见。”
江隽拿着那片树叶,有点好笑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背,“没了?”
我微怔,“还有什么?”
江隽要笑不笑地直起腰,拖慢了语调问,“话说完了吗?”
我怔了一下,然后听他缓缓说,“今晚说的——你还没回答。”
风从小巷中间清凉地吹过,吹得树叶哗啦啦响动,仿佛无数小鸭子的脚掌拍打水面。
我心头也被拍打着,忽然明白江隽说的是什么。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想了很久,我说,“等期末考试之后再回答,可以吗?”
江隽勾唇,一双漂亮的眼春潮带雨,“成。”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趴在桌上写了很久的日记,把心里的悸动,酸涩,像做梦一样的喜悦,一股脑都倒了进去。
有首歌的歌词写,就当神爱世人,遥远温柔,未必要牵手。
江隽是我的神明,我够不着他,总是远远仰望着他就很开心。
可是今天神明好像向我伸出了手。
他说,神从来不爱什么世人。
神只爱你一个。
*
四月末,泉宜开始进入雨季。
丰沛的雨水把校园罩上了一层富士色调,到处荡漾着潮湿和暗绿的波纹,连书角和试卷都在水汽里偷偷皱了边。
整个期中考试就是在这样的雨水中泡过去的。
但考试之后的那个周末,却是五月第一个晴朗的好天。
我蹲在关悦的纹身店里,举着铲子挖水泥,再糊到坑坑洼洼的墙上。沈知屿和关悦在我身后那面墙上刷涂料。
很久没来店里,小店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破破烂烂的模样了。关悦不知道哪来的精力,边打夜工边复习,隔三差五的还能来修一下店。
砸坏的窗户重新装了,换了新防盗门,灯和线路也换了。
今天的补墙和刷漆,算是最后一道工程。
我问关悦,“你联系租客了吗?今天这个墙补完,租金估计能翻一倍。”
关悦咬着发圈,伸手绑头发,含混不清道,“联系个球啊,入学考试什么德行还不知道呢。”
我把水泥糊在墙上,“有江隽和沈知屿两位大神保你,你还怕不过?”
关悦笑了一声,转头问沈知屿,“沈大神,我能过吗?”
沈知屿一丝不苟地把刷子从上滚到下,滚出一道精准的直线,问,“你数学交白卷了?”
关悦:“......没有。”
“大概蒙上了一大半吧。”
“英语呢?”
关悦:“也蒙完了,作文从阅读里抄的。”
沈知屿淡淡开口:“那就能过。”
我乐不可支地回头,朝沈知屿比了个大拇指。
有时候沈知屿身上有种和江隽相似的气质,一种优等生与生俱来的气定神闲。不论事实如何,听他们说话就特别有安全感,好像这事直接就能成。
关悦懒得理我俩,去小房间冰箱掏出两瓶冰可乐,又切了半个西瓜,装果盘里端出来。
“先歇会儿再刷吧。”
五月初的午后,虽然还不至于入夏,但西瓜冰可乐和刷墙仍然是绝配。
我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去书包里掏手机。
手机提示有未读消息,还有一个未接来电。
都是来自江隽。
我点开:
【白老师,又拿手机当装饰呢?】
完全江隽style的语气风格,我已经联想出他懒腔懒调的语气了。
沈知屿说今天没联系到他,好像他在忙学生会那边的事,怎么突然有空找我呢?
我放下西瓜,走到门外给他回拨了电话。
电话很久才接通,我小声问,“喂?怎么啦。”
江隽一如既往懒洋洋的,“手机恢复功能了?”
或许太久没听到他声音,在电话里的音色又格外好听,我感觉心跳都有点加速了。
“......我在关悦这帮忙呢,刚刚手机在书包里,没听到。”
看他没接话,我接着问,“你是在学校吗?”
江隽嗯了声,“你怎么知道?”
我说:“沈知屿说的,他也在关悦这帮忙呢。”
江隽“啧”了一声,声音凉飕飕的,“真是忙人啊白老师,挂了。”
我立刻拦住他,“哎哎哎,别啊,这会儿不忙,你说你说,你本来要说什么来着?”
江隽顿了顿,淡淡道,“本来想说期中考试成绩排出来了,帮你看看。”
“感觉也不是很需要?”
“!”
我差点跪下,“需要,太需要了。”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我这次排名怎么样?菩萨,求帮看。”
江隽似乎在找,耳边出现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你上次排多少?”
我默了一秒,想想江隽大概从来没往后翻过那么远,尴尬地说,“呃,大概350左右吧......或许你可以直接跳到第十页......”
“找到了。”半晌,江隽淡淡开口。
“这次排309,进步了41名。”
耳边好像空白了一瞬,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309,这个排名,甚至比十年前高考发挥失常那次还要好一些。
太阳晒得我有点眩晕,我恍惚地说,“我没做梦吧?”
江隽在那边轻笑一声,半晌说,“你对梦就这点要求啊?”
“是啊是啊,”我点点头,“我这次目标是进步20名,等期末考试考进前三百,下学期期末考进前二百。”
“现在都快提前达标了。”
可能是因为激动,也可能是因为烧烤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点微妙的变化。我絮絮叨叨说了好长一串,说完才觉得好像说多了,脸颊都有点发热。
江隽却并没不耐烦,语调还是带着笑,“白老师,你这样我很有危机感啊。”
“再进步下去,我年级第一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
“......那不能,”我清了清嗓子,也开玩笑,“顶多考年级第二,你别有压力。”
江隽被我逗得笑了半天。
半晌他好像又翻到什么,散散漫漫地问,“想不想再听个好消息?”
......
挂了电话,我回到店里。关悦还举着西瓜,跟沈知屿比划之后想把纹身机放哪。
见我愣愣地站着,她不明所以,“咋了?中彩票了眼睛那么红?”
我走过去,蹲在她前面,“你可能不用考虑纹身机放哪了。”
关悦,“?”
我缓缓弯起眼睛,“下周我们一起上学吧。”
*
那天下午是我穿越以来,关悦笑得最放松的一次。虽然她嘴上说着是运气好,但我知道,她为了复学做了多少努力。
其实她也希望能在命运面前争取一把,我和沈知屿只不过是她的助推剂。
可人往往就是缺这点助推剂。
所以被命运裹挟,在风云千樯的路口沉没,无法翻身。
我虎虎生风地把水泥搅成一个漩涡,然后挖出来甩到墙上,“大有可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大有可为!”
关悦笑,“怎么个大有可为法啊?”
我转头认真地说:“今天,在场的人人有份,以后关悦要是考上音乐学院,当了知名歌手,那咱们可都是初代大粉。”
沈知屿拿着长长的滚筒蘸油漆,略显意外,“歌手?”
关悦也奇道,“音乐学院?”
我愣了两秒,解释道,“之前偶然听过你唱歌,还挺好听。”
关悦自己都迷糊了,在那回想,“我跟你唱过歌吗?什么时候?”
我默默补充,十年之后。
还没想好怎么编借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的声线。
“人人有份,不叫我啊?”
我抬头,江隽斜跨着书包,人高腿长地靠在门口,头上扣着帽子,白色的耳机线沿着领子垂下来,帅得像杂志上的清爽男高。
沈知屿拎起滚筒,淡淡道,“你要不看看有多少未接来电?”
江隽勾了勾唇,“上午忙,改卷子呢。”
沈知屿看了他一眼,眼神大概是想说:你忙但是可有空给女生打电话呢。
但他没说,说了就不是惜字如金的沈学委了。
江隽放下书包,过来欣赏我的补墙杰作。
干净得过于耀眼的物体靠近,我才发现我有点灰头土脸。
“你补的?”江隽伸手抚了一下墙。
“啊......怎么了?”我破罐子破摔地看着他。
江隽忍了半天,赞许地点评,“不错。”
“挺平。”
“......”
我把铲子插进水泥罐里,重重挖了一下,眼神威胁他不许笑。
江隽伸手接过铲子,忍俊不禁,“我来吧,白老师。”
糊墙大业被江隽接手以后,我就负责拿着小刷子涂固墙剂了,差事轻松很多。
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天朗气清,窗明几净。我坐在江隽旁边,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我爱的人,此刻都在身边了。
我没有什么更大的愿望了。
江隽补了半晌,扭头问我,“白老师,会唱歌吗?”
我有点意外,答,“能唱,但五音不全。”
江隽笑了笑,“试试?”
“光糊墙怪无聊的。”
我犹豫了一下,感觉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于是挑了首能记住歌词的:
“我突然释怀的笑~”
“笑声盘旋半山腰~”
江隽要笑不笑地回头看我,我感觉身后那俩人也定住了。
我不明所以,试探性地补完下句,“随风在飘摇啊摇......?”
唱到后面越来越没底气,直接熄了火。
关悦转头问沈知屿,“她唱的林俊杰是不?”
沈知屿思索半晌,“陶喆吧?”
江隽忍得肩膀都开始抖了,我无语地说,“都说五音不全了。”
我转头,“关关你唱!”
或许是心情好,关悦还真的很给面子,选了首很老的摇滚歌清唱。
“And if I noly could/
I'd make a deal with god/
And I'd get him to swap our places/
I'd be running up that road/”
很有力量感的一首歌,可是被关悦加入了温柔和抒情的声调,再配上她略微沙哑的声线,就变得充满了故事感。
以至于很久以后我再回忆起那个下午,想到的还是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的那首充满故事感的《Running Up That Hill》。
后来我看着那堵补得斑驳的墙,正好没上油漆,突发奇想地在上面用刷子写了几个字:关悦 一定红!
关悦觉得我这想法不错,甚至提了罐黄色油漆,分给我们刷子,让我们都在上面写上愿望,随便发挥。反正最后刷漆的时候都会被盖住。
关悦首先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好好读书,赚大钱!
很符合她店主的人设。
沈知屿只言简意赅地写了四个字:京北大学。
江隽看着我,意味深长地问,“你想考哪里?”
其实我还没想好这个问题,只能笼统地写:高考考进前一百。
按照学校30%的一本率,只要考进前一百,肯定是个非常不错的重点大学了。
写完我看向江隽,“你呢?”
江隽笑笑,连油漆也不拿,“我没有愿望。”
我把刷子递给他,怂恿他,“随便写一个,万一就实现了呢?”
江隽顿了顿,最后还真写了一行字。
【白鸽梦想成真】
关悦被江隽这个行为给酸着了,起了半天哄,回去刷油漆了。
我揉着耳朵,试图让江隽再写一个。人总得正儿八经写个自己想实现的愿望吧,哪有人没愿望的呢?
但江隽却云淡风轻地把刷子扔回桶里,要笑不笑地说,白老师你是不是忘了,我好像早就说过了。
只要你在这。
我所有愿望都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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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